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2

秦王坐章臺見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歲。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髮上衝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羣臣議，皆曰『秦貪，負其彊，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爲布衣之交尚不相欺，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書於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禮節甚倨；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復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擊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召有司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秦王特以詐詳爲予趙城，實不可得，乃謂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傳寶也，趙王恐，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設九賓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彊奪，遂許齋五日，舍相如廣成傳。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從徑道亡，歸璧于趙。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彊，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彊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白話　秦王坐章臺接見相如，相如奉璧進獻秦王。秦王大喜，傳給美人及左右觀看，左右都呼萬歲。相如見秦王無意償趙城，就上前說：「璧有瑕疵，請指給王看。」王交出璧，相如因而持璧退後站立，倚柱，怒髮上衝冠，對秦王說：「大王想得璧，使人送書到趙王，趙王盡召群臣商議，都說『秦貪，仗其強，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商議不想給秦璧。臣以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何況大國呢！而且以一璧之故違逆強秦之歡心，不可。於是趙王就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國書於庭。為什麼？是尊重大國之威以表敬意。現在臣到，大王在普通臺觀接見臣，禮節很傲慢；得璧，傳給美人，以戲弄臣。臣看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所以臣又取回璧。大王必想逼迫臣，臣頭今日與璧一同碎於柱了！」相如持其璧斜視柱子，想以璧擊柱。秦王怕他擊破璧，就辭謝堅決請求，召有司查看地圖，指著從此以往十五都給趙。相如估計秦王只是以詐偽裝給趙城，實不可得，就對秦王說：「和氏璧是天下所共傳之寶，趙王恐懼，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現在大王也應齋戒五日，設九賓之禮於廷，臣才敢上璧。」秦王估計，終不可強奪，就答應齋戒五日，安置相如於廣成傳舍。相如估計秦王雖齋戒，必定背約不償城，就使其隨從穿粗布衣，懷其璧，從小路逃走，歸璧於趙。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九賓就是《周禮》之九儀。索隱：《周禮》大行人分別九賓，指九服之賓客。《列士傳》說設九牢。正義引劉伯莊：九賓是周王完備之禮，天子臨軒，九服同會。秦、趙怎能有九賓？只是也陳設車輅文物罷了。索隱：廣成是傳舍之名。傳讀張戀反。

秦王齋五日後，乃設九賓禮於廷，引趙使者藺相如。相如至，謂秦王曰：「秦自繆公以來二十餘君，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故令人持璧歸，閒至趙矣。且秦彊而趙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趙立奉璧來。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趙，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唯大王與羣臣孰計議之。」秦王與羣臣相視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殺相如，終不能得璧也，而絕秦趙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歸趙，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見相如，畢禮而歸之。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闲至赵矣。且秦彊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白話　秦王齋五日後，就設九賓之禮於廷，引見趙使者藺相如。相如到，對秦王說：「秦自繆公以來二十餘君，未曾有堅守盟約的。臣實在怕被王所欺而辜負趙，所以令人持璧歸去，已從小路到趙了。而且秦強而趙弱，大王遣一介之使到趙，趙立即奉璧來。現在以秦之強而先割十五都給趙，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呢？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之刑，唯大王與群臣熟計議之。」秦王與群臣相視而驚怒。左右有人想拉相如離去，秦王因而說：「現在殺相如，終不能得璧，而斷絕秦趙之歡，不如因而厚待他，使他歸趙，趙王豈會以一璧之故欺秦！」終於在廷上接見相如，完成禮節而送他歸去。

注文白話　索隱：嘻音希。是驚而怒之辭。

相如既歸，趙王以爲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爲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璧。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白話　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出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為上大夫。秦也不以城給趙，趙也終不給秦璧。

其後秦伐趙，拔石城。明年，復攻趙，殺二萬人。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白話　其後秦伐趙，攻拔石城。明年，又攻趙，殺二萬人。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拔石城在惠文王十八年。索隱引劉氏：石城大概指石邑。正義：故石城在相州林慮縣南九十里。

章旨

秦王章臺見相如傳璧示美人無意償城，相如以璧有瑕取回倚柱怒髮衝冠責秦禮倨欲與璧俱碎於柱，秦王案圖指十五都，相如知其詐請齋戒五日設九賓乃上璧，舍廣成傳，使從者衣褐懷璧徑道歸趙。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完璧歸趙：「傳以示美人及左右」「禮節甚倨」——秦之輕趙；「璧有瑕請指示王」——以智取回；「持璧卻立倚柱怒髮上衝冠」「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以死爭之，智勇兼備；「布衣之交尚不相欺況大國乎」「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以禮責秦；「召有司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而相如「度秦王特以詐詳爲予趙城」——洞見其偽；「齋戒五日設九賓於廷」——以禮緩之而「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從徑道亡」。

史實考辨　章臺秦宮咸陽渭南；列觀；怒髮衝冠；睨柱；案圖十五都；九賓周禮九儀大行人九服列士傳九牢劉伯莊疑秦趙何得九賓；廣成傳張戀；衣褐徑道；繆公以來二十餘君（繆公至昭王二十餘世）；湯鑊；嘻希；上大夫；拔石城惠文王十八年前281（〈秦本紀〉昭王二十六年〈趙世家〉十八年秦拔我石城）石邑林慮；明年前280殺二萬（〈秦本紀〉昭王二十七年白起攻趙取代光狼城〈趙世家〉十九年秦取我二城）；完璧歸趙事僅見《史記》。

與他卷關係　上節繆賢薦相如；下節澠池之會負荊請罪；秦拔石城殺二萬見〈秦本紀〉昭王二十六二十七年〈趙世家〉惠文王十八十九年〈白起列傳〉；秦繆公見〈秦本紀〉；章臺見〈秦始皇本紀〉；九賓見〈刺客列傳〉荊軻「設九賓」〈叔孫通列傳〉；〈自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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