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2

其後扁鵲過虢。虢太子死，扁鵲至虢宮門下，問中庶子喜方者曰：「太子何病，國中治穰過於衆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氣不時，交錯而不得泄，暴發於外，則爲中害。精神不能止邪氣，邪氣畜積而不得泄，是以陽緩而陰急，故暴蹷而死。」扁鵲曰：「其死何如時？」曰：「雞鳴至今。」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齊勃海秦越人也，家在於鄭，未嘗得望精光侍謁於前也。聞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無誕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聞上古之時，醫有俞跗，治病不以湯液醴灑，鑱石撟引，案扤毒熨，一撥見病之應，因五藏之輸，乃割皮解肌，訣脈結筋，搦髓腦，揲荒爪幕，湔浣腸胃，漱滌五藏，練精易形。先生之方能若是，則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嬰之兒。」終日，扁鵲仰天歎曰：「夫子之爲方也，若以管窺天，以郄視文。越人之爲方也，不待切脈望色聽聲寫形，言病之所在。聞病之陽，論得其陰；聞病之陰，論得其陽。病應見於大表，不出千里，決者至眾，不可曲止也。子以吾言爲不誠，試入診太子，當聞其耳鳴而鼻張，循其兩股以至於陰，當尚溫也。」

其后扁鹊过虢。虢太子死，扁鹊至虢宫门下，问中庶子喜方者曰：“太子何病，国中治穰过于众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气不时，交错而不得泄，暴发于外，则为中害。精神不能止邪气，邪气畜积而不得泄，是以阳缓而阴急，故暴蹷而死。”扁鹊曰：“其死何如时？”曰：“鸡鸣至今。”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齐勃海秦越人也，家在于郑，未尝得望精光侍谒于前也。闻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无诞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闻上古之时，医有俞跗，治病不以汤液醴洒，镵石挢引，案扤毒熨，一拨见病之应，因五藏之输，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藏，练精易形。先生之方能若是，则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婴之儿。”终日，扁鹊仰天叹曰：“夫子之为方也，若以管窥天，以郄视文。越人之为方也，不待切脉望色听声写形，言病之所在。闻病之阳，论得其阴；闻病之阴，论得其阳。病应见于大表，不出千里，决者至众，不可曲止也。子以吾言为不诚，试入诊太子，当闻其耳鸣而鼻张，循其两股以至于阴，当尚温也。”

白話　其後扁鵲經過虢國。虢太子死，扁鵲到虢宮門下，問喜好方術之中庶子說：「太子何病，國中祈禳超過一切事務？」中庶子說：「太子病血氣不按時運行，交錯而不得宣泄，暴發於外，就成為內臟之害。精神不能制止邪氣，邪氣蓄積而不得宣泄，因此陽緩而陰急，所以突然昏厥而死。」扁鵲說：「他死於何時？」說：「雞鳴到現在。」說：「收殮了嗎？」說：「還沒有，他死還不到半日。」「請轉告說臣是齊國勃海秦越人，家在鄚，未曾得以瞻望精光侍奉拜謁於前。聽說太子不幸而死，臣能使他復生。」中庶子說：「先生該不是說大話吧？憑什麼說太子可以復生！臣聽說上古之時，醫有俞跗，治病不用湯液醴酒，石針按摩，按摩導引毒藥熨帖，一撥開就見病之反應，循五臟之腧穴，就割皮解肌，疏通脈結筋，按髓腦，拉膏肓挑病膜，洗滌腸胃，漱滌五臟，修練精氣改易形體。先生之方術能如此，則太子可以復生；不能如此而想使他復生，竟不可以告訴剛會笑的嬰兒。」過了很久，扁鵲仰天歎說：「夫子之為方術，如以管窺天，以縫隙看花紋。越人之為方術，不等切脈望色聽聲察形，就能說出病之所在。聽病之陽，推論得其陰；聽病之陰，推論得其陽。病之反應顯現於體表，不出千里，可決斷者極多，不可委曲細說。你以為我的話不誠實，試入診太子，當聽到他耳鳴而鼻翼張動，順其兩股摸到陰部，應當還溫暖。」

注文白話　正義：陝州城是古虢國。又陝州河北縣東北下陽故城是古虢，即晉獻公所滅。又洛州氾水縣是古東虢國。而不知扁鵲過哪一個，大概虢到此都滅了。集解引傅玄：虢在晉獻公時先此一百二十年已滅，這時怎能有虢？索隱：按：傅玄說「虢是晉獻公所滅，先此百二十餘年，此時怎能有虢」，則此說「虢太子」不對。然按虢後改稱郭，《春秋》有郭公，大概是郭之太子。正義：下文說「色廢脈亂」，所以形靜如死狀。索隱：喜讀許既反。喜是好，是愛。方是方技之人。正義：中庶子是古官號。喜方是好方術，不書姓名。索隱：蹷音厥。正義：《釋名》說：「蹷是氣從下厥起上行，外及心脅。」集解：收指棺殮。索隱：俞跗讀臾附。跗下字又音趺。正義：俞跗讀臾附二音。應劭說：「是黃帝時之將。」正義：醴上字音禮，灑下字讀山解反。索隱：鑱讀士咸反，指石針。撟讀九兆反，指按摩之法，屈伸引身，如熊顧鳥伸。扤音玩，也指按摩而玩弄身體使調和。毒熨指毒病之處以藥物熨帖。索隱：輸讀東注反。正義：《八十一難》說：「肺之原出於太淵，心之原出於太陵，肝之原出於太衝，脾之原出於太白，腎之原出於太谿，少陰之原出於兌骨，膽之原出於丘虛，胃之原出於衝陽，三焦之原出於陽池，膀胱之原出於京骨，大腸之原出於合谷，小腸之原出於腕骨。十二經都以輸為原。」按：此是五臟六腑之輸。集解引徐廣：揲音舌。索隱：搦讀女角反。揲音舌。荒是膏肓。索隱：幕音漠。漠是病。指以爪挑開它。正義：爪幕是以爪挑開其闌幕。正義：湔上字讀子錢反，浣下字讀胡管反。正義：《黃帝素問》說：「等切脈而知病。寸口六脈，三陰三陽，都隨春秋冬夏觀其脈之變化，則知病之逆順。」楊玄操說：「切是按。」正義：《素問》說：「面色青，脈當弦急；面色赤，脈當浮而短；面色黑，脈當沉浮而滑。」正義：《素問》說：「好哭者肺病，好歌者脾病，好妄言者心病，好呻吟者腎病，好叫呼者肝病。」正義：《素問》說：「想得溫暖而不想見人者是臟家病，想得寒冷而見人者是腑家病。」正義：《八十一難》說：「陰病行陽，陽病行陰，所以令幕在陰，俞在陽。」楊玄操說：「腹為陰，五臟幕都在腹，所以說幕都在陰。背為陽，五臟俞都在背，所以說俞都在陽。內臟有病則出行於陽，陽俞在背。外體有病則入行於陰，陰幕在腹。」《鍼法》說：「從陽引陰，從陰引陽。」索隱：止是語助。不可委曲全部說明。正義：說都有反應顯現，不可委曲說病之止住所在。正義：張音漲。

中庶子聞扁鵲言，目眩然而不瞚，舌撟然而不下，乃以扁鵲言入報虢君。虢君聞之大驚，出見扁鵲於中闕，曰：「竊聞高義之日久矣，然未嘗得拜謁於前也。先生過小國，幸而舉之，偏國寡臣幸甚。有先生則活，無先生則弃捐填溝壑，長終而不得反。」言末卒，因噓唏服臆，魂精泄橫，流涕長潸，忽忽承䀹，悲不能自止，容貌變更。扁鵲曰：「若太子病，所謂『尸蹷』者也。夫以陽入陰中，動胃繵緣，中經維絡，別下於三焦、膀胱，是以陽脈下遂，陰脈上爭，會氣閉而不通，陰上而陽內行，下內鼓而不起，上外絕而不爲使，上有絕陽之絡，下有破陰之紐，破陰絕陽，色廢脈亂，故形靜如死狀。太子未死也。夫以陽入陰支蘭藏者生，以陰入陽支蘭藏者死。凡此數事，皆五藏蹷中之時暴作也。良工取之，拙者疑殆。」

中庶子闻扁鹊言，目眩然而不瞚，舌挢然而不下，乃以扁鹊言入报虢君。虢君闻之大惊，出见扁鹊于中阙，曰：“窃闻高义之日久矣，然未尝得拜谒于前也。先生过小国，幸而举之，偏国寡臣幸甚。有先生则活，无先生则弃捐填沟壑，长终而不得反。”言末卒，因嘘唏服臆，魂精泄横，流涕长潸，忽忽承䀹，悲不能自止，容貌变更。扁鹊曰：“若太子病，所谓‘尸蹷’者也。夫以阳入阴中，动胃繵缘，中经维络，别下于三焦、膀胱，是以阳脉下遂，阴脉上争，会气闭而不通，阴上而阳内行，下内鼓而不起，上外绝而不为使，上有绝阳之络，下有破阴之纽，破阴绝阳，色废脉乱，故形静如死状。太子未死也。夫以阳入阴支兰藏者生，以阴入阳支兰藏者死。凡此数事，皆五藏蹷中之时暴作也。良工取之，拙者疑殆。”

白話　中庶子聽扁鵲之言，目眩然而不眨，舌翹然而不下，就以扁鵲之言入報虢君。虢君聽說大驚，出見扁鵲於中闕，說：「私下聽聞先生高義之日很久了，然而未曾得以拜謁於前。先生經過小國，幸而救助他，偏遠小國寡德之臣幸甚。有先生就活，無先生就棄捐填於溝壑，長終而不得返回。」話未說完，因而抽噎胸悶，魂魄精神洩散，流涕長垂，不停地掛在睫毛上，悲不能自止，容貌變更。扁鵲說：「像太子之病，是所謂『尸蹷』。以陽氣入陰中，動胃纏繞，中於經脈維絡，分別下於三焦、膀胱，因此陽脈下墜，陰脈上爭，會合之氣閉而不通，陰上而陽內行，向下向內鼓動而不起，向上向外隔絕而不為用，上有絕陽之絡，下有破陰之紐，破陰絕陽，色廢脈亂，所以形體靜止如死狀。太子沒有死。以陽入陰支蘭臟者生，以陰入陽支蘭臟者死。凡此數事，都是五臟厥逆之時暴然發作。良醫治之，拙者疑惑危殆。」

注文白話　索隱：眩音縣。瞚音舜。索隱：撟讀紀兆反。撟是舉。索隱：偏國寡臣指虢君自謙，說己是偏遠之國，寡小之臣。索隱：服上字讀皮力反，臆下字音憶。集解引徐廣：一說『言未卒，因涕泣交流，噓唏不能自止』。索隱：潸音山。長潸指長垂淚。索隱：䀹音接。䀹就是睫。承䀹是說淚常垂以承於睫。正義：《八十一難》說：「脈居陰部反而陽脈出現，為陽入陰中，是陽乘陰，脈雖時沉澀而短，此稱陽中伏陰。脈居陽部而陰脈出現，是陰乘陽，脈雖時沉滑而長，此稱陰中伏陽。胃是水穀之海。」索隱：繵讀直延反。正義：繵讀直延反。繵緣指脈纏繞胃。《素問》說「延緣落是絡脈」，恐怕不是此義。集解引徐廣：維一作『結』。正義：《八十一難》說：「十二經脈，十五絡脈，陽維陰維之脈。」正義：《八十一難》說：「三焦是水穀之道路，氣之所終始。上焦在心下，下膈在胃上口。中焦在胃中脘，不上不下。下焦在臍下，當膀胱上口。膀胱是津液之府，溺九升九合。」說經絡下於三焦及膀胱。集解引徐廣：遂一作『隊』。正義：遂讀直類反。《素問》說：「陽脈下墜難返，陰脈上爭如弦。」正義：《八十一難》說：「腑會太倉，臟會季脅，筋會陽陵泉，髓會絕骨，血會膈俞，骨會大杼，脈會太淵，氣會三焦，此稱八會。」正義：紐讀女九反。《素問》說：「紐是赤脈。」集解引徐廣：破一作『發』。正義：《素問》說：「支是順節，蘭是橫節，陰支蘭是膽臟。」正義：《八十一難》說：「知一為下工，知二為中工，知三為上工。上工十全九，中工十全八，下工十全六。」呂廣說：「五臟一病就有五種，解一臟為下工，解三臟為中工，解五臟為上工。」

章旨

扁鵲過虢虢太子死扁鵲至宮門問喜方中庶子太子何病，中庶子言血氣不時交錯不泄暴發於外精神不能止邪氣陽緩陰急暴蹷而死，問死何時雞鳴至今未收，扁鵲言臣齊勃海秦越人聞太子死能生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虢太子尸蹷為扁鵲醫案之首：中庶子「血氣不時交錯而不得泄……陽緩而陰急故暴蹷而死」——俗醫之論而不知生死，「醫有俞跗……練精易形」——以上古神醫之術難扁鵲，「曾不可以告咳嬰之兒」——其輕也甚；扁鵲「夫子之爲方也若以管窺天以郄視文」——反唇之譏，「不待切脈望色聽聲寫形言病之所在聞病之陽論得其陰聞病之陰論得其陽」——望聞問切之上之神診，陰陽表裏互推為中醫診法之根本，「當聞其耳鳴而鼻張循其兩股以至於陰當尚溫也」——以可驗之徵折服之。

史實考辨　虢（傅玄辨晉獻公前655滅虢先此百二十年索隱以為郭之太子）；中庶子喜方（許既反）治穰；血氣陽緩陰急暴蹷（音厥釋名氣從下厥起）；雞鳴未半日收（棺殮）；俞跗（臾附黃帝時醫）湯液醴灑鑱石（石針）撟引案扤毒熨五藏之輸（十二經原八十一難）割皮解肌搦髓腦揲荒（膏肓）爪幕湔浣練精易形；咳嬰；管窺天郄視文；切脈（寸口六脈素問）望色聽聲寫形（素問引）聞陽論陰（八十一難幕在陰俞在陽）；耳鳴鼻張兩股至陰尚溫；目眩不瞚舌撟；中闕偏國寡臣噓唏服臆長潸承䀹。

與他卷關係　上節扁鵲得禁方視趙簡子；下節治虢太子起齊桓侯六不治倉公起；虢滅於晉見〈晉世家〉獻公〈秦本紀〉；俞跗見〈封禪書〉無〈漢書藝文志〉；黃帝素問八十一難見〈倉公〉諸診籍；陰陽表裏對照〈倉公〉脈法；管窺天對照〈滑稽列傳〉東方朔；人君重醫對照〈倉公〉文帝問對。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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