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3

扁鵲乃使弟子子陽厲鍼砥石，以取外三陽五會。有閒，太子蘇。乃使子豹爲五分之熨，以八減之齊和煮之，以更熨兩脅下。太子起坐。更適陰陽，但服湯二旬而復故。故天下盡以扁鵲爲能生死人。扁鵲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

扁鹊乃使弟子子阳厉针砥石，以取外三阳五会。有闲，太子苏。乃使子豹为五分之熨，以八减之齐和煮之，以更熨两胁下。太子起坐。更适阴阳，但服汤二旬而复故。故天下尽以扁鹊为能生死人。扁鹊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

白話　扁鵲就使弟子子陽磨礪針石，以取外三陽五會之穴。過了一會兒，太子甦醒。就使子豹作五分之熨，以八減之劑調和煮之，交替熨兩脅下。太子起坐。再調適陰陽，只服湯藥二十日而恢復如常。所以天下都以為扁鵲能使死人復生。扁鵲說：「越人不是能使死人復生，這是本當活的，越人能使他起來罷了。」

注文白話　索隱：子陽是扁鵲之弟子。索隱：鍼音針。厲指磨。砥音脂。正義：《素問》說：「手足各有三陰三陽：太陰，少陰，厥陰；太陽，少陽，陽明。五會指百會、胸會、聽會、氣會、臑會。」索隱：五分之熨，八減之齊。按：說五分之熨，指熨之令溫暖之氣入五分。八減之齊，指藥之劑量調和所減有八種。都是越人當時所有之方。正義：更讀格彭反。

扁鵲過齊，齊桓侯客之。入朝見，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深。」桓侯曰：「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謂左右曰：「醫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爲功。」後五日，扁鵲復見，曰：「君有疾在血脈，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不悅。後五日，扁鵲復見，曰：「君有疾在腸胃閒，不治將深。」桓侯不應。扁鵲出，桓侯不悅。後五日，扁鵲復見，望見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問其故。扁鵲曰：「疾之居腠理也，湯熨之所及也；在血脈，鍼石之所及也；其在腸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雖司命無柰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後五日，桓侯體病，使人召扁鵲，扁鵲已逃去。桓侯遂死。

扁鹊过齐，齐桓侯客之。入朝见，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谓左右曰：“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血脉，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肠胃闲，不治将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望见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问其故。扁鹊曰：“疾之居腠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脉，针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虽司命无柰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后五日，桓侯体病，使人召扁鹊，扁鹊已逃去。桓侯遂死。

白話　扁鵲經過齊，齊桓侯以他為客。入朝見，說：「君有疾在皮膚紋理，不治將加深。」桓侯說：「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對左右說：「醫生之好利，想以無疾者為功。」後五日，扁鵲再見，說：「君有疾在血脈，不治恐怕加深。」桓侯說：「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不悅。後五日，扁鵲再見，說：「君有疾在腸胃之間，不治將加深。」桓侯不答應。扁鵲出，桓侯不悅。後五日，扁鵲再見，望見桓侯就退走。桓侯使人問其緣故。扁鵲說：「疾病在皮膚紋理，是湯熨所能及的；在血脈，是針石所能及的；其在腸胃，是酒醪所能及的；其在骨髓，即使司命也無可奈何。現在在骨髓，臣因此不再請求治療。」後五日，桓侯身體病發，使人召扁鵲，扁鵲已逃離。桓侯遂死。

注文白話　集解引傅玄：這時齊無桓侯。裴駰以為指齊侯田和之子桓公午。索隱：按：傅玄說「這時齊無桓侯」。裴駰說「指齊侯田和之子桓公午」。大概與趙簡子也頗相當。正義：腠上字音湊，指皮膚。

使聖人預知微，能使良醫得蚤從事，則疾可已，身可活也。人之所病，病疾多；而醫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驕恣不論於理，一不治也；輕身重財，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適，三不治也；陰陽并，藏氣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藥，五不治也；信巫不信醫，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則重難治也。

使圣人预知微，能使良医得蚤从事，则疾可已，身可活也。人之所病，病疾多；而医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则重难治也。

白話　假使聖人能預知細微，能使良醫得以早日從事，則疾病可以痊癒，身體可以存活。人之所憂患，是憂患疾病多；而醫之所憂患，是憂患治病之方法少。所以病有六不治：驕恣不講道理，是一不治；輕身重財，是二不治；衣食不能調適，是三不治；陰陽錯亂，臟氣不定，是四不治；形體羸弱不能服藥，是五不治；信巫不信醫，是六不治。有此一者，就很難治了。

注文白話　正義：病疾多是厭患多，說人厭患疾病之多甚。集解引徐廣：所病猶如療病。

扁鵲名聞天下。過邯鄲，聞貴婦人，即爲帶下醫；過雒陽，聞周人愛老人，即爲耳目痹醫；來入咸陽，聞秦人愛小兒，即爲小兒醫：隨俗爲變。秦太醫令李醯自知伎不如扁鵲也，使人刺殺之。至今天下言脈者，由扁鵲也。

扁鹊名闻天下。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雒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医；来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秦太医令李醯自知伎不如扁鹊也，使人刺杀之。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

白話　扁鵲名聞天下。經過邯鄲，聽說當地尊貴婦人，就做婦科醫；經過雒陽，聽說周人敬愛老人，就做耳目痹醫；來入咸陽，聽說秦人愛小兒，就做小兒醫：隨風俗而變。秦太醫令李醯自知技不如扁鵲，使人刺殺他。至今天下談論脈學者，源出於扁鵲。

注文白話　索隱：醯讀必二反。

太倉公者，齊太倉長，臨菑人也，姓淳于氏，名意。少而喜醫方術。高后八年，更受師同郡元里公乘陽慶。慶年七十餘，無子，使意盡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予之，傳黃帝、扁鵲之脈書，五色診病，知人死生，決嫌疑，定可治，及藥論，甚精。受之三年，爲人治病，決死生多驗。然左右行游諸侯，不以家爲家，或不爲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者。

太仓公者，齐太仓长，临菑人也，姓淳于氏，名意。少而喜医方术。高后八年，更受师同郡元里公乘阳庆。庆年七十余，无子，使意尽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予之，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甚精。受之三年，为人治病，决死生多验。然左右行游诸侯，不以家为家，或不为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者。

白話　太倉公是齊國太倉長，臨菑人，姓淳于氏，名意。少年時喜好醫方之術。高后八年，再從同郡元里公乘陽慶受學。慶年七十餘，無子，使意盡去其舊方，另全部以禁方給他，傳授黃帝、扁鵲之脈書，五色診病，知人死生，決嫌疑，定可治，及藥論，非常精深。受學三年，為人治病，決斷死生多應驗。然而左右周遊諸侯，不以家為家，或不為人治病，病家多怨他。

注文白話　正義：《括地志》說：「淳于國城在密州安丘縣東北三十里，是古之斟灌國。《春秋》『州公如曹』，傳說『冬，淳于公如曹』。《注水經》說『淳于縣，是故夏后氏之斟灌國，周武王以封淳于公，號淳于國』。」正義：《百官表》說公乘是第八爵。顏師古說：「說其得乘公家之車。」正義：《八十一難》說：「五臟有色，都見於面，也當與寸口尺內相應。」其面色與相應，已見前。

章旨

扁鵲使弟子子陽厲鍼砥石取外三陽五會太子蘇使子豹為五分之熨八減之齊更熨兩脅太子起坐更適陰陽服湯二旬復故天下以扁鵲能生死人扁鵲言非能生死人此自當生者能使之起耳。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扁鵲之終與倉公之始：「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醫之謙辭亦醫之實理，太史公於上節神異之後以此語歸於平實；齊桓侯一案「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深」至「其在骨髓雖司命無柰之何」——病由淺入深之四層與湯熨鍼石酒醪之治，「醫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爲功」——諱疾忌醫之心理，「望見桓侯而退走」——知不可為而去，《韓非子·喻老》以此喻「圖難於其易」，史公取之以明醫理。

史實考辨　子陽子豹扁鵲弟子三陽五會（百會等）五分之熨八減之齊服湯二旬；齊桓侯（傅玄辨無裴駰田和子桓公午前374–357《韓非子·喻老》作蔡桓公）腠理血脈腸胃骨髓五日一見；六不治；邯鄲帶下醫雒陽耳目痹醫咸陽小兒醫；秦太醫令李醯（必二反）刺殺扁鵲（約前4世紀末）；天下言脈由扁鵲；太倉公淳于意齊太倉長臨菑（淳于氏密州安丘）高后八年前180受師公乘（第八爵）陽慶年七十餘元里；黃帝扁鵲脈書五色診（八十一難）受之三年前177；行游諸侯不以家為家病家多怨。

與他卷關係　上節虢太子尸蹷；下節倉公被告緹縈上書文帝詔問診籍；齊桓侯見〈田敬仲完世家〉桓公午；韓非喻老蔡桓公見〈老子韓非列傳〉；六不治對照〈倉公〉診籍不治之例；巫醫之分對照〈封禪書〉〈日者列傳〉；李醯刺殺對照〈老子韓非列傳〉李斯殺韓非〈孫子吳起列傳〉龐涓刖孫臏；倉公緹縈見〈孝文本紀〉十三年除肉刑。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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