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武本紀第十二·10

其春，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云「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爲中大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毋所見，見大人跡。復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藥以千數。是歲旱。於是天子既出毋名，乃禱萬里沙，過祠泰山。還至瓠子，自臨塞決河，留二日，沈祠而去。使二卿將卒塞決河，河徙二渠，復禹之故跡焉。

其春，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毋所见，见大人迹。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是岁旱。于是天子既出毋名，乃祷万里沙，过祠泰山。还至瓠子，自临塞决河，留二日，沈祠而去。使二卿将卒塞决河，河徙二渠，复禹之故迹焉。

白話　那年春天，公孫卿說在東萊山見到神人，好像說「想見天子」。天子於是到緱氏城，拜公孫卿為中大夫。就到東萊，留宿幾天，沒有見到什麼，只見到大人的腳印。又派方士尋求神怪採芝藥的數以千計。這年大旱。於是天子既已出行而沒有名義，就在萬里沙祈禱，經過泰山祭祀。回到瓠子，親自臨視堵塞決口的黃河，留了兩天，沉白馬祭河後離去。派兩位卿率士卒堵塞決口的黃河，河水改走兩條渠道，恢復了禹時的舊跡。

注文白話　集解引應劭：萬里沙是神祠，在東萊曲城。孟康說：沙徑三百多里。集解引鄧展：泰山自東又有小泰山。臣瓚說：就是今天的泰山。集解引服虔：瓠子是堤名。蘇林說：在甄城以南，濮陽以北，寬百步，深五丈左右。臣瓚說：是所決之河名。索隱：瓠子是決河名。蘇林說：在甄城南，濮陽北，寬百步，深五丈。索隱按：〈河渠書〉武帝親臨塞決河，將軍以下都背薪。索隱按：沉白馬祭河決，於是作〈瓠子歌〉，見〈河渠書〉。

是時既滅南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信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敬鬼，壽至百六十歲。後世謾怠，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臺無壇，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雞卜。上信之，越祠雞卜始用焉。

是时既灭南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信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鬼，寿至百六十岁。后世谩怠，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祠鸡卜始用焉。

白話　這時已滅南越，越人勇之就說「越人風俗信鬼，而他們的祭祀都能見鬼，多次有效驗。從前東甌王敬鬼，壽命到一百六十歲。後世怠慢，所以衰敗」。就命越巫建立越祝祠，安設臺而不設壇，也祭祀天神上帝百鬼，而用雞卜。皇上相信，越祠雞卜從此開始使用。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勇之是越地人名。集解引《漢書音義》：持雞骨卜，像鼠卜。正義：雞卜法用雞一隻、狗一隻，活的，祝願完畢，就殺雞狗煮熟，又祭，只取雞的兩眼，骨上自有孔裂，像人物形則吉，不像則凶。今嶺南還用此法。

公孫卿曰：「僊人可見，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爲觀，如緱氏城，置脯棗，神人宜可致。且僊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則作蜚廉桂觀，甘泉則作益延壽觀，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臺，置祠具其下，將招來神僊之屬。於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廣諸宮室。夏，有芝生殿防內中。天子爲塞河，興通天臺，若有光云，乃下詔曰：「甘泉防生芝九莖，赦天下，毋有復作。」

公孙卿曰：“僊人可见，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观，如缑氏城，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且僊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甘泉则作益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台，置祠具其下，将招来神僊之属。于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广诸宫室。夏，有芝生殿防内中。天子为塞河，兴通天台，若有光云，乃下诏曰：“甘泉防生芝九茎，赦天下，毋有复作。”

白話　公孫卿說：「仙人可以見到，而皇上去時常常匆忙，因此見不到。現在陛下可以建造樓觀，像緱氏城那樣，放置脯棗，神人應當可以招來。而且仙人喜歡住樓。」於是皇上命在長安建造蜚廉觀、桂觀，在甘泉建造益延壽觀，派公孫卿持節設置祭具等候神人，又建造通天臺，在臺下放置祭具，將要招來神仙之類。於是甘泉又建前殿，開始擴建各處宮室。夏天，有靈芝生長在殿內的房中。天子因為堵塞黃河，興建通天臺，好像有光，就下詔說：「甘泉的房中生出九莖靈芝，大赦天下，不要有復作的刑徒。」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如猶如比。集解引應劭：飛廉是神禽，能致風氣。晉灼說：身像鹿，頭像雀，有角而蛇尾，紋像豹紋。集解引徐廣：通天臺在甘泉。索隱：《漢書》作通天臺於甘泉宮。按《漢書舊儀》臺高三十丈，離長安二百里，望見長安城。索隱：姚氏按：「揚雄說甘泉本因秦離宮，既已奢泰，武帝增通天臺、迎風宮，近有洪崖、儲胥，遠有石關、封巒、鳷鵲、露寒、棠棃等觀，又有高華、溫德觀、曾成宮、白虎、走狗、天梯、瑤臺、仙人、弩法、相思觀。」集解引徐廣：元封二年。索隱：芝生殿房中。按：生芝九莖，於是作〈芝房歌〉。集解引李奇：為此作事而有光應。臣瓚說：作通天臺。集解引應劭：芝是芝草，其葉相連。如淳說：《瑞應圖》說王者敬事耆老，不失舊故，則芝草生。

其明年，伐朝鮮。夏，旱。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詔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靈星焉。」

其明年，伐朝鲜。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干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

白話　第二年，討伐朝鮮。夏天，大旱。公孫卿說：「黃帝時封禪就天旱，封土乾燥三年。」皇上就下詔說：「天旱，意思是要曬乾封土嗎？命天下尊祭靈星。」

注文白話　集解引蘇林：天旱是想使封土乾燥。如淳說：只祭不立尸為乾封。正義：乾音干。蘇林說：天旱想使封土乾燥。顏師古說：三年不雨，曬所封之土令乾。鄭氏說：只祭不立尸為乾封。正義：靈星就是龍星。張晏說：龍星左角叫天田，是農祥，出現就祭它。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鳴澤，從西河歸。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鸣泽，从西河归。

白話　第二年，皇上在雍郊祀，開通回中道，巡視那裏。春天，到鳴澤，從西河回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回中在扶風汧縣。集解引服虔：鳴澤是澤名，在涿郡遒縣北界。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東。登禮潛之天柱山，號曰南嶽。浮江，自尋陽出樅陽，過彭蠡，祀其名山川。北至琅邪，並海上。四月中，至奉高脩封焉。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东。登礼潜之天柱山，号曰南岳。浮江，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祀其名山川。北至琅邪，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修封焉。

白話　第二年冬天，皇上巡視南郡，到江陵然後向東。登上潛縣的天柱山行禮，稱為南嶽。乘船沿江，從尋陽到樅陽，經過彭蠡，祭祀那裏的名山大川。向北到琅邪，沿海而行。四月中，到奉高修封。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元封五年。集解引應劭：潛縣屬廬江。南嶽是霍山。文穎說：天柱山在潛縣南，有祠。集解：《地理志》廬江有樅陽縣。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阯古時有明堂處，處險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曉其制度。濟南人公玊帶上黃帝時明堂圖。明堂圖中有一殿，四面無壁，以茅蓋，通水，圜宮垣爲複道，上有樓，從西南入，命曰昆侖，天子從之入，以拜祠上帝焉。於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帶圖。及五年脩封，則祠泰一、五帝於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對之。祠后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從昆侖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禮。禮畢，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有祕祠其顛。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黃帝并赤帝，而有司侍祠焉。泰山上舉火，下悉應之。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东北阯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晓其制度。济南人公玊带上黄帝时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于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带图。及五年修封，则祠泰一、五帝于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对之。祠后土于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礼。礼毕，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有秘祠其颠。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黄帝并赤帝，而有司侍祠焉。泰山上举火，下悉应之。

白話　當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麓古時有明堂的舊址，地勢險峻不開敞。皇上想在奉高旁建明堂，不知道它的制度。濟南人公玊帶獻上黃帝時的明堂圖。明堂圖中有一座殿，四面無牆，用茅草覆蓋，通水，環繞宮牆作複道，上面有樓，從西南進入，叫做昆侖，天子從這裏進入，以拜祭上帝。於是皇上命奉高在汶水上建明堂，按公玊帶的圖。到元封五年修封，就在明堂上座祭祀泰一、五帝，令高皇帝的祠座與它們相對。在下房祭祀后土，用二十太牢。天子從昆侖道進入，開始拜明堂如郊祀之禮。禮畢，在堂下燔燎。而皇上又上泰山，在山頂有秘密的祭祀。而泰山下祭祀五帝，各按它們的方位，黃帝與赤帝並祭，而有關官吏陪祭。泰山上舉火，山下都響應。

注文白話　索隱：玊或作「肅」。公玊是姓；帶是名。姚氏按《風俗通》齊湣王臣有公玊冄，是其後，音語錄反。《三輔決錄》說杜陵有玊氏，音肅。《說文》以為從玊，音「畜牧」之畜。今讀公玊與《決錄》音同。然而二姓單複有異，單姓是肅，後漢司徒玊況是其後。索隱：公玊帶明堂圖中為複道，有樓從西南入，名其道為崑崙。說它像崑崙山的五城十二樓，所以得名。集解引徐廣：在元封二年秋。

章旨

元封二年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拜中大夫；旱，自臨瓠子塞決河沉祠；越人勇之立越祝祠用雞卜；卿言仙人好樓居，作蜚廉桂觀通天臺候神；芝生殿房赦天下；旱，詔尊祠靈星；登天柱為南嶽；公玊帶上黃帝明堂圖，作明堂汶上，五年修封祠泰一五帝。

字詞

引申

制度　本節是武帝宮觀與祀典擴張的集中記錄：越祝祠與雞卜（正義詳嶺南雞卜法）、蜚廉桂觀益延壽觀通天臺（索隱引揚雄列甘泉諸觀）、靈星祠、南嶽天柱山、明堂汶上。公玊帶的黃帝明堂圖「一殿四面無壁以茅蓋，通水，圜宮垣爲複道，上有樓，從西南入命曰昆侖」是漢代明堂建築的唯一具體描述，索隱釋昆侖道象崑崙五城十二樓；元封五年修封「祠泰一五帝於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對之，祠后土於下房」是明堂配祀之制。

人物　公孫卿在本節出現四次：言見神人東萊、言仙人好樓居、言乾封、持節候神，每一次都使武帝多建一處宮觀或多一道詔令，「復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藥以千數」。塞瓠子決河是本節唯一的實政（自臨塞決河，沉祠，作〈瓠子歌〉，見〈河渠書〉），太史公把它夾在求仙之間，又記「天子既出毋名乃禱萬里沙」——出行本無名義而以禱祠為名。

史實考辨　「公玊帶」索隱辨玊字音肅或畜、單複姓之別；「乾封」蘇林曬封土、如淳祭不立尸、顏師古三歲不雨，正義錄三說；「通天臺」索隱引《漢書舊儀》高三十丈去長安二百里；「芝生殿防」徐廣元封二年、索隱作芝房歌；「泰山自東復有小泰山」鄧展之說瓚駁之；南嶽天柱山即霍山（今安徽天柱山），與衡山之為南嶽異。

與他卷關係　全節與〈封禪書〉重出；塞瓠子見〈河渠書〉；越人勇之、雞卜見〈南越列傳〉；伐朝鮮見〈朝鮮列傳〉；甘泉諸觀見〈封禪書〉及《三輔黃圖》；明堂見〈儒林列傳〉趙綰王臧；芝房歌見〈樂書〉；下節禪石閭、十二歲一巡狩、五年再封。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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