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列傳第六十三·7

西北外國使，更來更去。宛以西，皆自以遠，尚驕恣晏然，未可詘以禮羈縻而使也。自烏孫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單于一信，則國國傳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漢使，非出幣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騎用。所以然者，遠漢，而漢多財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於漢使焉。宛左右以蒲陶爲酒，富人藏酒至萬餘石，久者數十歲不敗。俗嗜酒，馬嗜苜蓿。漢使取其實來，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及天馬多，外國使來衆，則離宮別觀旁盡種蒲萄、苜蓿極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國雖頗異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鬚𩓿，善市賈，爭分銖。俗貴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決正。其地皆無絲漆，不知鑄錢器。及漢使亡卒降，教鑄作他兵器。得漢黃白金，輒以爲器，不用爲幣。

西北外国使，更来更去。宛以西，皆自以远，尚骄恣晏然，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自乌孙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所以然者，远汉，而汉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于汉使焉。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须𩓿，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决正。其地皆无丝漆，不知铸钱器。及汉使亡卒降，教铸作他兵器。得汉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

白話　西北外國的使者，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大宛以西各國，都自認爲離漢朝遙遠，還驕橫放縱、安然自得，不可能用禮節使之屈服、加以羈縻而役使。從烏孫以西到安息，因爲靠近匈奴，匈奴曾經困窘月氏，匈奴使者持單于的一封信，就國國傳送供給食物，不敢留難；等到漢使，不拿出財幣絲帛就得不到食物，不買牲畜就得不到騎乘。之所以這樣，是因爲離漢朝遠，而漢朝財物多，所以必須購買纔能得到想要的東西，但他們畏懼匈奴超過畏懼漢使。大宛附近用葡萄釀酒，富人藏酒多到一萬多石，存放久的幾十年不壞。風俗嗜酒，馬喜歡吃苜蓿。漢使取回它們的種子，於是天子開始在肥沃的土地上種植苜蓿、葡萄。等到天馬多了，外國使者來得多了，離宮別館旁邊就種滿了葡萄、苜蓿，一望無際。從大宛以西到安息，各國雖然語言頗有不同，但風俗大體相同，彼此能聽懂對方的話。那裏的人都眼窩深陷，多鬍鬚，善於經商，爲分銖之利相爭。風俗尊重女子，女子說的話丈夫就照着決斷。那裏的土地都不產絲和漆，不懂得鑄造錢幣器物。等到漢使的逃兵投降他們，教他們鑄造其他兵器。得到漢朝的黃金白銀，就用來製作器物，不用作貨幣。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錢字多作「錢」，又有的作「鐵」字。

而漢使者往既多，其少從率多進熟於天子，言曰：「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匿不肯與漢使。」天子既好宛馬，聞之甘心，使壯士車令等持千金及金馬以請宛王貳師城善馬。宛國饒漢物，相與謀曰：「漢去我遠，而鹽水中數敗，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絕邑，乏食者多。漢使數百人爲輩來，而常乏食，死者過半，是安能致大軍乎？無柰我何。且貳師馬，宛寶馬也。」遂不肯予漢使。漢使怒，妄言，椎金馬而去。宛貴人怒曰：「漢使至輕我！」遣漢使去，令其東邊郁成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於是天子大怒。諸嘗使宛姚定漢等言宛兵弱，誠以漢兵不過三千人，彊弩射之，即盡虜破宛矣。天子已嘗使浞野侯攻樓蘭，以七百騎先至，虜其王，以定漢等言爲然，而欲侯寵姬李氏，拜李廣利爲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伐宛。期至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趙始成爲軍正，故浩侯王恢使導軍，而李哆爲校尉，制軍事。是歲太初元年也。而關東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而汉使者往既多，其少从率多进熟于天子，言曰：“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柰我何。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彊弩射之，即尽虏破宛矣。天子已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而李哆为校尉，制军事。是岁太初元年也。而关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白話　而漢朝使者去的既然已多，其中隨行的年輕人大多向天子進獻動聽的話，說：「大宛有良馬在貳師城，藏着不肯給漢使。」天子本來就喜好大宛馬，聽到這話心裏很想得到，派壯士車令等人帶着千金和金馬去請求大宛王換取貳師城的良馬。大宛國漢朝的物品已經很多，一起商量說：「漢朝離我們遠，而經過鹽水時多次失敗，從它北面走有匈奴寇盜，從南面走缺乏水草。又往往遠離城邑，缺乏食物的很多。漢使幾百人一批來，卻常常缺乏食物，死的超過一半，這樣怎能派來大軍呢？拿我們沒辦法。況且貳師的馬，是大宛的寶馬。」於是不肯給漢使。漢使發怒，破口大罵，椎碎金馬離去。大宛的貴人發怒說：「漢使太輕視我們！」打發漢使離開，命令它東邊的郁成攔截攻殺漢使，奪取他們的財物。於是天子大怒。曾經出使大宛的姚定漢等人說大宛軍隊弱，如果用漢兵不超過三千人，用強弩射他們，就能全部俘虜、攻破大宛。天子已經曾派浞野侯攻打樓蘭，用七百騎兵先到，俘虜了樓蘭王，認爲姚定漢等人的話對，而且想讓寵姬李氏的家族封侯，就任命李廣利爲貳師將軍，徵發屬國六千騎兵，以及郡國的惡少年幾萬人，前去討伐大宛。預期到貳師城取得良馬，所以號稱「貳師將軍」。趙始成任軍正，原浩侯王恢做軍隊的嚮導，而李哆任校尉，掌管軍務。這一年是太初元年。而關東蝗蟲大起，向西飛到敦煌。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少從，是不如預期。或者說是隨行中地位低微的人。進熟，是說美言如同成熟的果實。集解引服虔：鹽水是水名，道路從外面的水中行走。如淳說：道路極其遙遠，沒有穀物草料。正義：孔文祥說：「鹽是鹽澤。是說水面廣闊遙遠，或許引起風波，因而多次失敗。」裴矩《西域記》說：「在西州高昌縣東面，東南離瓜州一千三百里，都是沙磧之地，水草難行，四面危險，道路無法記認，行人只用人畜骸骨和駱駝馬匹的糞便作標記。因爲那裏道路險惡，人畜如果不結伴而行，曾有人在沙磧中時常聽到人的呼喚聲，不見人形，也有歌哭聲，多次失蹤，瞬息之間不知所在，因此多有死亡。大概是魑魅魍魎。」集解引如淳：妄言是罵詈。集解引徐廣：王恢先受封，一年，因出使酒泉假託詔命獲罪，國除。索隱：哆音尺奢反，又尺者反。

章旨

敘宛以西諸國驕恣，畏匈奴過於漢使；大宛蒲陶酒、苜蓿傳入漢，離宮別觀遍種；宛西諸國深眼多鬚善賈，貴女子，無絲漆不鑄錢。少從進熟言貳師城善馬，宛王不予，漢使椎金馬，郁成殺漢使。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欲侯寵姬李氏」五字是太史公對伐宛之役的誅心之筆：萬里興師，名爲天馬，實爲外戚封侯。大宛君臣的推算「漢使數百人爲輩來而常乏食死者過半，是安能致大軍乎」合情合理，正見漢朝此役的冒險性。葡萄、苜蓿的傳入與「不知鑄錢器」「貴女子」的記錄，則是中西交流史上的珍貴材料。

史實考辨　「不知鑄錢器」徐廣謂錢或作鐵，若作鐵則與上文安息「以銀爲錢」不矛盾，安息有銀幣而宛西諸國不鑄鐵器之說可通。鹽水，服虔謂水名，正義引裴矩《西域記》述莫賀延磧之險，即玄奘所經之地。王恢浩侯國除，徐廣謂坐使酒泉矯制。李廣利爲李夫人兄，太初元年拜貳師將軍，與〈外戚世家〉合。哆音尺奢反。

與他卷關係　李夫人與李廣利見〈外戚世家〉及《漢書·外戚傳》；浞野侯攻樓蘭見上節；天馬與蒲陶見〈樂書〉〈平準書〉；關東蝗見〈孝武本紀〉；伐宛始末見下文三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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