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列傳第六十三·6

自博望侯開外國道以尊貴，其後從吏卒皆爭上書言外國奇怪利害，求使。天子爲其絕遠，非人所樂往，聽其言，予節，募吏民毋問所從來，爲具備人衆遣之，以廣其道。來還不能毋侵盜幣物，及使失指，天子爲其習之，輒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贖，復求使。使端無窮，而輕犯法。其吏卒亦輒復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言小者爲副，故妄言無行之徒皆爭效之。其使皆貧人子，私縣官齎物，欲賤市以私其利外國。外國亦厭漢使人人有言輕重，度漢兵遠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漢使乏絕積怨，至相攻擊。而樓蘭、姑師小國耳，當空道，攻劫漢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時時遮擊使西國者。使者爭徧言外國災害，皆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天子以故遣從驃侯破奴將屬國騎及郡兵數萬，至匈河水，欲以擊胡，胡皆去。其明年，擊姑師，破奴與輕騎七百餘先至，虜樓蘭王，遂破姑師。因舉兵威以困烏孫、大宛之屬。還，封破奴爲浞野侯。王恢數使，爲樓蘭所苦，言天子，天子發兵令恢佐破奴擊破之，封恢爲浩侯。於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門矣。

自博望侯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后从吏卒皆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姑师小国耳，当空道，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时时遮击使西国者。使者争徧言外国灾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以故遣从骠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至匈河水，欲以击胡，胡皆去。其明年，击姑师，破奴与轻骑七百余先至，虏楼兰王，遂破姑师。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还，封破奴为浞野侯。王恢数使，为楼兰所苦，言天子，天子发兵令恢佐破奴击破之，封恢为浩侯。于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

白話　自從博望侯因開通外國道路而尊貴，此後隨從的吏卒都爭着上書講外國的奇異事物和利害，請求出使。天子因爲那些地方極其遙遠，不是人們樂意去的，就聽信他們的話，授予符節，招募吏民不問他們的來歷，替他們配備人員派遣出去，以擴大通往外國的道路。回來時免不了侵吞盜竊財物，以及出使違背旨意，天子因爲他們熟悉情況，往往覆查審理判以重罪，用來激怒他們讓他們贖罪，再次請求出使。出使的由頭無窮無盡，而他們輕易犯法。那些吏卒也往往又大肆推崇外國的物產，說得大的授予符節，說得小的做副使，所以妄言無行之徒都爭相效法。那些使者都是貧民子弟，私自侵吞官府的財物，想賤價出售以便在外國牟取私利。外國也厭惡漢朝使者人人說話輕重不一，估計漢朝軍隊遙遠不能到達，就斷絕他們的食物來爲難漢使。漢使缺乏斷絕而積累怨恨，以至於互相攻擊。而樓蘭、姑師是小國罷了，正當通道，攻擊劫掠漢使王恢等人尤其厲害。而匈奴的奇兵時常攔擊出使西域各國的使者。使者爭着遍說外國的災害，說它們都有城邑，軍隊弱容易攻打。於是天子因此派從驃侯趙破奴率領屬國騎兵和各郡軍隊幾萬人，到匈河水，想攻打匈奴，匈奴都離去了。第二年，攻打姑師，趙破奴與輕騎兵七百多人先到，俘虜樓蘭王，於是攻破姑師。趁機炫耀兵威來威懾烏孫、大宛等國。回來，封趙破奴爲浞野侯。王恢多次出使，被樓蘭所困苦，告訴天子，天子發兵命王恢輔佐趙破奴攻破樓蘭，封王恢爲浩侯。於是從酒泉排列亭障直到玉門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漢使在外國說話，人人輕重不實。如淳說：外國人人自己說多次被漢使侵害輕慢。集解引徐廣：姑師就是車師。集解引徐廣：恢，一本作「怪」。集解引徐廣：元封三年。集解引徐廣：趙破奴時爲中郎將。集解引徐廣：捕得車師王，元封四年封浩侯。集解引韋昭：玉門關在龍勒縣界。索隱：韋昭說：「玉門是縣名，在酒泉。又有玉關，在龍勒。」正義：《括地志》說：「沙州龍勒山在縣南一百六十五里。玉門關在縣西北一百一十八里。」

烏孫以千匹馬聘漢女，漢遣宗室女江都翁主往妻烏孫，烏孫王昆莫以爲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爲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孫岑娶妻翁主。烏孫多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馬。

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汉遣宗室女江都翁主往妻乌孙，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孙岑娶妻翁主。乌孙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

白話　烏孫用一千匹馬聘娶漢朝公主，漢朝派宗室女江都翁主前去嫁給烏孫，烏孫王昆莫立她爲右夫人。匈奴也派女子嫁給昆莫，昆莫立她爲左夫人。昆莫說「我老了」，就讓他的孫子岑娶娶翁主爲妻。烏孫多馬，那裏的富人有的多到四五千匹馬。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江都翁主是江都王劉建的女兒。

初，漢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將二萬騎迎於東界。東界去王都數千里。行比至，過數十城，人民相屬甚多。漢使還，而後發使隨漢使來觀漢廣大，以大鳥卵及黎軒善眩人獻于漢。及宛西小國驩潛、大益，宛東姑師、扜罙、蘇薤之屬，皆隨漢使獻見天子。天子大悅。

初，汉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甚多。汉使还，而后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善眩人献于汉。及宛西小国驩潜、大益，宛东姑师、扜罙、苏薤之属，皆随汉使献见天子。天子大悦。

白話　起初，漢使到安息，安息王命人率領二萬騎兵在東部邊界迎接。東部邊界離王都幾千里。一路前行到達王都，經過幾十座城，人民相連很多。漢使回來，安息隨後派使者跟隨漢使來觀看漢朝的廣大，把大鳥蛋和黎軒擅長幻術的人獻給漢朝。以及大宛以西的小國驩潛、大益，大宛以東的姑師、扜罙、蘇薤之類，都跟隨漢使進獻朝見天子。天子大喜。

注文白話　索隱：韋昭說：「眩是變化迷惑人。」按，《魏略》說「犂靳多奇幻，口中吹火，自縛自解」。顏師古也認爲是種瓜之類。

而漢使窮河源，河源出于窴，其山多玉石，采來，天子案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崑崙云。

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窴，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白話　而漢使探尋黃河源頭，河源出自于窴，那裏的山多產玉石，採來，天子考察古代圖書，把黃河發源的山命名爲崑崙。

注文白話　集解引臣瓚：漢使採取玉石，帶來到漢朝。

是時上方數巡狩海上，乃悉從外國客，大都多人則過之，散財帛以賞賜，厚具以饒給之，以覽示漢富厚焉。於是大觳抵，出奇戲諸怪物，多聚觀者，行賞賜，酒池肉林，令外國客徧觀各倉庫府藏之積，見漢之廣大，傾駭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戲歲增變，甚盛益興，自此始。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于是大觳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徧观各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戏岁增变，甚盛益兴，自此始。

白話　這時皇上正多次到海上巡狩，就讓外國客人全部跟隨，大都會人多的地方就經過那裏，散發財帛賞賜，豐厚地備辦供給他們，以此展示漢朝的富厚。於是大規模舉行角抵，演出奇異的戲法和各種怪物，聚集很多觀眾，施行賞賜，酒池肉林，讓外國客人遍觀各處倉庫府藏的積蓄，見到漢朝的廣大，使他們震驚傾倒。再加上那些幻術者的技藝，角抵奇戲年年增加變化，極其盛大而越發興旺，從此開始。

章旨

敘漢使之濫：吏卒爭言外國求使，天子予節不問所從來，使者私齎物、妄言，外國厭之禁食物，樓蘭姑師攻劫漢使；遣趙破奴虜樓蘭王破姑師封浞野侯，王恢封浩侯，亭鄣至玉門。烏孫千馬聘江都翁主爲右夫人；安息二萬騎迎漢使，獻大鳥卵、黎軒眩人。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是對「通西域」的批判性反思：使者由「貧人子」「妄言無行之徒」充任，以犯法爲出使之階，外國「厭漢使」而漢以兵威應之。「酒池肉林」「傾駭之」寫武帝以炫富爲外交，觳抵奇戲「自此始」是奢靡之源。「天子案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崑崙」一句，爲篇末「惡睹本紀所謂崑崙」的駁論伏筆：崑崙之名出於天子的命名，而非地理的實證。

史實考辨　趙破奴虜樓蘭王破姑師在元封三年，徐廣注；王恢封浩侯在元封四年，一年後坐矯制國除，見下節徐廣注。江都翁主即細君，《漢書·西域傳》有其悲愁歌。安息獻大鳥卵、黎軒眩人，是羅馬雜技東傳的最早記錄。玉門關位置，韋昭與《括地志》略異，韋昭分玉門縣與玉關爲二。漢使窮河源至于窴，實爲塔里木河源，與黃河無涉。

與他卷關係　趙破奴從驃騎封從驃侯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建元以來侯者年表〉；樓蘭、姑師見〈匈奴列傳〉；巡狩海上見〈封禪書〉；觳抵見〈李斯列傳〉秦二世觀角抵；崑崙河源見本卷末太史公曰及〈大宛列傳〉首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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