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準書第八·6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爲事。親死，式有少弟，弟壯，式脫身出分，獨取畜羊百餘，田宅財物盡予弟。式入山牧十餘歲，羊致千餘頭，買田宅。而其弟盡破其業，式輒復分予弟者數矣。是時漢方數使將擊匈奴，卜式上書，願輸家之半縣官助邊。天子使使問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習仕宦，不願也。」使問曰：「家豈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無分爭。式邑人貧者貸之，不善者教順之，所居人皆從式，式何故見冤於人！無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誅匈奴，愚以爲賢者宜死節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使者具其言入以聞。天子以語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軌之臣，不可以爲化而亂法，願陛下勿許。」於是上久不報式，數歲，乃罷式。式歸，復田牧。歲餘，會軍數出，渾邪王等降，縣官費眾，倉府空。其明年，貧民大徙，皆仰給縣官，無以盡贍。卜式持錢二十萬予河南守，以給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貧人者籍，天子見卜式名，識之，曰「是固前而欲輸其家半助邊」，乃賜式外繇四百人。式又盡復予縣官。是時富豪皆爭匿財，唯式尤欲輸之助費。天子於是以式終長者，故尊顯以風百姓。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余岁，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卜式上书，愿输家之半县官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式，数岁，乃罢式。式归，复田牧。岁余，会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尤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

白話　起初，卜式，是河南人，以耕田畜牧為業。父母死，式有年少的弟弟，弟弟成年，式脫身分家，獨取畜羊百餘頭，田宅財物全給弟弟。式入山牧羊十多年，羊達千餘頭，買田宅。而他弟弟把產業全破敗了，式就又分給弟弟好幾次。這時漢正屢次派將擊匈奴，卜式上書，願輸家財的一半給縣官助邊。天子使使者問式：「想做官嗎？」式說：「臣從小牧羊，不習慣做官，不願意。」使者問說：「家裏難道有冤，想申說嗎？」式說：「臣生來與人無爭。式的邑人貧的借貸給他，不善的教導使他順從，所居之處人都跟從式，式為什麼會被人冤枉！沒有什麼想說的。」使者說：「如果這樣，你想要什麼而這樣做？」式說：「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應死節於邊，有財的應輸納，這樣匈奴就可以滅了。」使者詳細記下他的話入朝奏聞。天子把這話告訴丞相公孫弘。弘說：「這不合人情。不守法度的臣子，不可以用來教化而亂法，願陛下不要允許。」於是皇上久不答覆式，數年，才打發式回去。式回去，又耕田牧羊。一年多，恰逢軍隊屢出，渾邪王等降，縣官費用多，倉府空。次年，貧民大遷徙，都仰給縣官，無法全部供給。卜式拿錢二十萬給河南太守，以供給遷徙的民。河南上報富人助貧人的名冊，天子看見卜式的名字，認得他，說「這本是以前想輸家財一半助邊的」，就賜式免外徭四百人。式又全部再給縣官。這時富豪都爭相藏匿財物，只有式尤其想輸財助費。天子於是以為式終究是長者，所以尊顯他以勸化百姓。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外繇指戍邊。一人出三百錢，叫做過更。式每年得十二萬錢。一說，在徭役之外得復除四百人。

初，式不願爲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爲郎，布衣屩而牧羊。歲餘，羊肥息。上過見其羊，善之。式曰：「非獨羊也，治民亦猶是也。以時起居；惡者輒斥去，毋令敗羣。」上以式爲奇，拜爲緱氏令試之，緱氏便之。遷爲成皋令，將漕最。上以爲式朴忠，拜爲齊王太傅。

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为郎，布衣屩而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见其羊，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也。以时起居；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群。”上以式为奇，拜为缑氏令试之，缑氏便之。迁为成皋令，将漕最。上以为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

白話　起初，式不願為郎。皇上說：「我有羊在上林中，想令你牧養。」式就拜為郎，穿布衣草鞋而牧羊。一年多，羊肥壯繁息。皇上經過看見他的羊，稱善。式說：「不只是羊，治民也像這樣。按時起居；壞的就斥去，不要令它敗壞群體。」皇上以式為奇，拜為緱氏令試用他，緱氏人覺得便利。遷為成皋令，主持漕運最優。皇上以為式樸實忠誠，拜為齊王太傅。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屩是草鞋。

而孔僅之使天下鑄作器，三年中拜爲大農，列於九卿。而桑弘羊爲大農丞，筦諸會計事，稍稍置均輸以通貨物矣。

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卿。而桑弘羊为大农丞，筦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矣。

白話　而孔僅出使天下鑄作器物，三年中拜為大農，列於九卿。而桑弘羊為大農丞，管理諸會計事，漸漸設置均輸以流通貨物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元鼎二年，時丙寅歲。集解引孟康：均輸指諸當所輸於官的，都令輸其土地所饒，平其所在時價，官更於他處賣之。輸者既便而官有利。《漢書·百官表》大司農屬官有均輸令。

始令吏得入穀補官，郎至六百石。

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

白話　開始令吏得以入穀補官，郎可到六百石。

章旨

卜式河南人田畜為事親死脫身出分獨取羊百餘田宅盡予弟入山牧十餘歲羊千餘頭弟破業輒復分予；漢數擊匈奴式上書願輸家之半助邊，使問欲官乎曰不願問有冤乎曰無所欲言問何欲曰賢者宜死節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匈奴可滅。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卜式是平準書中唯一正面的人物，太史公以讓產與弟、輸家半助邊、不欲官不訴冤、持錢給徙民、復予外繇、布衣屩牧羊、「治民亦猶是也」等事寫一個「朴忠」的長者，而公孫弘「此非人情不軌之臣」的評語與「富豪皆爭匿財」的世風形成對照；但天子「尊顯以風百姓」的用意在勸輸，卜式後來因言「烹弘羊」而貶（後節），其命運正見興利之臣與長者之不相容。孔僅拜大農、桑弘羊置均輸、入穀補官則是聚斂體制的制度化。

制度　均輸（元鼎二年始置，孟康釋：諸郡輸官者令輸其土地所饒，平其時價，官於他處賣之，輸者便而官有利；《百官表》大司農屬官有均輸令）是桑弘羊理財的核心，後與平準並行（第九節）；「外繇」《漢書音義》戍邊過更一人三百錢四百人歲十二萬，或在徭役外復除四百人；「入穀補官郎至六百石」是賣官之始，與前節武功爵、入奴婢為郎同一系列；緱氏令成皋令「將漕最」顯示卜式的吏能。

與他卷關係　上節算緡令尊卜式；下節赦盜鑄、顏異腹誹、楊可告緡、三官錢、水衡；卜式見〈平準書〉第五、八、九節《漢書·卜式傳》；公孫弘見〈平津侯列傳〉；渾邪王降徙貧民見第三節；桑弘羊均輸見第九節；《漢書·食貨志》。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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