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準書第八·7

自造白金五銖錢後五歲，赦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其不發覺相殺者，不可勝計。赦自出者百餘萬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無慮皆鑄金錢矣。犯者眾，吏不能盡誅取，於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國，舉兼并之徒守相爲利者。而御史大夫張湯方隆貴用事，減宣、杜周等爲中丞，義縱、尹齊、王溫舒等用慘急刻深爲九卿，而直指夏蘭之屬始出矣。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取，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举兼并之徒守相为利者。而御史大夫张汤方隆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刻深为九卿，而直指夏兰之属始出矣。

白話　自造白金五銖錢後五年，赦免吏民因盜鑄金錢坐死的數十萬人。那些沒有被發覺而互相殺害的，不可勝計。赦免自首的百餘萬人。然而自首的不能有一半，天下大抵無慮都在鑄金錢了。犯的人多，吏不能全部誅捕，於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組巡行郡國，檢舉兼併之徒及守相為利的。而御史大夫張湯正隆貴當權，減宣、杜周等為中丞，義縱、尹齊、王溫舒等用慘急刻深為九卿，而直指夏蘭之類開始出現了。

注文白話　索隱：抵音氐。抵是歸。劉氏說「大抵猶大略也」。按大抵無慮，指說大略歸於鑄錢，更無他事從慮。集解引服虔：分曹是分職案行。

而大農顏異誅。初，異爲濟南亭長，以廉直稍遷至九卿。上與張湯既造白鹿皮幣，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直數千，而其皮薦反四十萬，本末不相稱。」天子不說。張湯又與異有卻，及有人告異以它議，事下張湯治異。異與客語，客語初令下有不便者，異不應，微反脣。湯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而大农颜异诛。初，异为济南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张汤又与异有却，及有人告异以它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白話　而大農顏異被誅。起初，異為濟南亭長，以廉直漸遷到九卿。皇上與張湯既造白鹿皮幣，問異。異說：「現在王侯朝賀以蒼璧，值數千，而它的皮墊反而四十萬，本末不相稱。」天子不高興。張湯又與異有嫌隙，及有人告異以別的議論，事下交張湯治異。異與客談話，客說起初下的令有不便的，異不答應，微微反脣。湯奏判異身為九卿見令不便，不入朝進言而腹誹，論處死刑。從此以後，有腹誹之法比附，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元狩四年，時壬戌歲。集解引李奇：異與客語，道詔令初下，有不便處。

天子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告緡錢縱矣。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告缗钱纵矣。

白話　天子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百姓終究沒有分財佐助縣官的，於是告緡錢放開了。

郡國多姦鑄錢，錢多輕，而公卿請令京師鑄鍾官赤側，一當五，賦官用非赤側不得行。白金稍賤，民不寶用，縣官以令禁之，無益。歲餘，白金終廢不行。

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余，白金终废不行。

白話　郡國多奸鑄錢，錢多而輕，而公卿請令京師鑄鍾官赤側錢，一當五，賦稅官用非赤側不得通行。白金漸賤，民不珍視使用，縣官以令禁止，無益。一年多，白金終於廢棄不行。

注文白話　索隱：姦鑄指多奸巧，雜以鉛錫。集解引如淳：以赤銅為其郭。今錢見有赤側的，不知作法如何。索隱：鍾官掌鑄赤側之錢。韋昭說「側，邊也」，所以晉灼說「以赤銅爲郭。今錢見有赤側者」。集解引《漢書音義》：俗所謂紫紺錢。

是歲也，張湯死而民不思。

是岁也，张汤死而民不思。

白話　這年，張湯死而民不思念。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元鼎三年。索隱引樂產：諸所廢興，附上困下，都出自湯，所以人不思之。

其後二歲，赤側錢賤，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廢。於是悉禁郡國無鑄錢，專令上林三官鑄。錢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行，諸郡國所前鑄錢皆廢銷之，輸其銅三官。而民之鑄錢益少，計其費不能相當，唯真工大姦乃盜爲之。

其后二岁，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

白話　其後二年，赤側錢賤，民巧用法對待它，不便，又廢。於是全禁郡國不得鑄錢，專令上林三官鑄。錢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通行，諸郡國以前所鑄的錢都廢棄銷毀，輸其銅給三官。而民的鑄錢更少，計其費用不能相抵，只有真正的工匠大奸才盜鑄。

注文白話　集解：《漢書·百官表》：「水衡都尉，武帝元鼎二年初置，掌上林苑，屬官有上林均輸、鍾官、辨銅令。」然則上林三官，大概就是此三令？

卜式相齊，而楊可告緡徧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獄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監分曹往，即治郡國緡錢，得民財物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田大縣數百頃，小縣百餘頃，宅亦如之。於是商賈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產業，而縣官有鹽鐵緡錢之故，用益饒矣。

卜式相齐，而杨可告缗徧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矣。

白話　卜式為齊相，而楊可告緡遍天下，中等人家以上大抵都遭告發。杜周治理，獄少有平反的。就分遣御史廷尉正監分組前往，就在郡國治理緡錢，得民財物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田大縣數百頃，小縣百餘頃，宅也像這樣。於是商賈中等人家以上大都破產，民苟且貪圖美食好衣，不從事蓄藏的產業，而縣官因有鹽鐵緡錢的緣故，用度更饒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瓚：商賈居積及伎巧之家，非桑農所生出，叫做緡。《茂陵中書》有緡田奴婢。索隱：姓楊名可。如淳說：「告緡者，令楊可告占緡之不盡者也。」集解引如淳：治匿緡之罪，其獄少有平反的。索隱：反音番。反指反使從輕。按劉德為京兆尹，每行縣多所平反。索隱引如淳：曹是輩。指分曹輩而出為使。

益廣關，置左右輔。

益广关，置左右辅。

白話　擴大關中，置左右輔。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元鼎三年丁卯歲，徙函谷關於新安東界。

初，大農筦鹽鐵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鹽鐵；及楊可告緡錢，上林財物眾，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滿，益廣。是時越欲與漢用船戰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觀環之。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於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臺，高數十丈。宮室之修，由此日麗。

初，大农筦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钱，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观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

白話　起初，大農管鹽鐵官錢布多，置水衡，想用來主管鹽鐵；及楊可告緡錢，上林財物眾多，就令水衡主管上林。上林既充滿，更擴大。這時越想與漢用船戰逐，就大修昆明池，列觀環繞它。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很壯觀。於是天子有感，就作柏梁臺，高數十丈。宮室的修建，從此日益華麗。

注文白話　索隱：布指泉布。集解引韋昭：戰逐是戰鬥馳逐。索隱：大概始穿昆明池想與滇王戰，今乃更大修之，將與南越呂嘉戰逐，所以作樓船，於是楊僕有將軍之號。又下文說「因南方樓船卒二十餘萬擊南越」。昆明池有豫章館。豫章是地名，以說將出軍於豫章。

章旨

造白金五銖後五歲赦盜鑄金錢坐死者數十萬自出百餘萬天下大抵皆鑄，遣博士褚大徐偃分曹循行郡國舉兼并守相為利者，張湯隆貴減宣杜周中丞義縱尹齊王溫舒慘急刻深為九卿直指夏蘭始出；大農顏異廉直言皮幣蒼璧直數千皮薦四十萬本末不相稱天子不說。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集中寫聚斂政治的代價：盜鑄死者數十萬、自出百餘萬「天下大抵無慮皆鑄金錢」；酷吏群起（減宣杜周義縱尹齊王溫舒夏蘭）；顏異以「微反脣」腹誹論死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告緡「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商賈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產業」——而結語「縣官有鹽鐵緡錢之故用益饒矣」「宮室之修由此日麗」以反語收束：民破而官富，財歸於昆明池樓船柏梁臺。「張湯死而民不思」五字是太史公對張湯的蓋棺之論（索隱引樂產「附上困下皆自湯」）。

制度　幣制：赤側錢（元鼎二年，鍾官以赤銅為郭一當五，二歲廢）、白金廢、上林三官錢（元鼎四年，專令上林三官鑄，郡國錢銷輸銅，「唯真工大姦乃盜爲之」，五銖從此定制）；集解據《百官表》三官為均輸鍾官辨銅令。告緡：楊可主之，御史廷尉正監分曹治郡國，沒入財物億計奴婢千萬田宅；水衡都尉元鼎二年置掌上林，告緡財物歸之。廣關置左右輔（元鼎三年徙函谷關新安）。腹誹之法由張湯奏顏異案立。

史實考辨　「大抵」索隱音氐歸也劉氏大略；「分曹」服虔分職案行；顏異誅徐廣元狩四年壬戌；「微反脣」李奇道詔令不便；「姦鑄」索隱雜鉛錫；「赤側」如淳赤銅為郭、韋昭側邊、《漢書音義》紫紺錢；張湯死徐廣元鼎三年；「反」索隱音番從輕平反引劉德；「曹」如淳輩；廣關徐廣元鼎三年徙函谷關新安東界；「布」泉布；昆明池索隱謂始為滇王今為南越呂嘉戰逐故作樓船楊僕為將軍，豫章館出軍豫章。

與他卷關係　上節卜式均輸；下節緡錢分諸官農官、株送徒、巡郡國、南越反卜式上書酎金失侯；張湯顏異義縱王溫舒杜周減宣見〈酷吏列傳〉；徐偃褚大見〈儒林列傳〉〈平津侯列傳〉；楊可見〈酷吏列傳〉；昆明池樓船見〈封禪書〉〈南越列傳〉；柏梁臺見〈封禪書〉；《漢書·食貨志》。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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