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書第三·1

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軌則，壹稟於六律，六律爲萬事根本焉。

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轨则，壹禀于六律，六律为万事根本焉。

白話　王者制定事務建立法度，器物度量規範準則，一概取法於六律，六律是萬事的根本。

注文白話　索隱按：律有十二。陽六為律：黃鍾、太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陰六為呂：大呂、夾鍾、中呂、林鍾、南呂、應鍾。名律者，《釋名》說「律，述也，所以述陽氣」。〈律曆志〉說「呂，旅，助陽氣」。按：古律用竹，又用玉，漢末以銅為之。呂也稱閒，所以有六律六閒之說。元閒大呂，二閒夾鍾。漢京房知五音六律之數，十二律之變至六十，猶如八卦之變為六十四卦。所以中呂上生執始，執始下生去滅，上下相生，終於南事，而六十律畢。索隱：〈律曆志〉說「推曆生律，制器規圜矩方，權重衡平，準繩嘉量，探賾索隱：鉤深致遠，莫不用焉」，是萬事之根本。

其於兵械尤所重，故云「望敵知吉凶，聞聲效勝負」，百王不易之道也。

其于兵械尤所重，故云“望敌知吉凶，闻声效胜负”，百王不易之道也。

白話　它對於兵器尤其重要，所以說「望敵氣而知吉凶，聞軍聲而驗勝負」，是百王不變的道理。

注文白話　索隱按：《易》稱「師出以律」，是於兵械尤重。正義：內成叫器，外成叫械，械指弓矢殳矛戈戟。劉伯莊說：吹律審聲，聽樂知政，師曠審歌知晉楚之強弱，所以說兵家尤所重。索隱：凡敵陣之上都有氣色，氣強則聲強，聲強則其眾勁。律所以通氣，所以知吉凶。正義：凡兩軍相敵，上都有雲氣及日暈。〈天官書〉說：「暈等力鈞；厚長大有勝；薄短小無勝。」所以望雲氣知勝負強弱。引舊語所以說「故云」。索隱：《周禮》「太師執同律以聽軍聲而占其吉凶」。所以《左傳》稱師曠知南風之不競，即其類。正義：《周禮》說「太師執同律以聽軍聲而詔其吉凶」，《左傳》說師曠知南風之不競，即其類。

武王伐紂，吹律聽聲，推孟春以至于季冬，殺氣相并，而音尚宮。同聲相從，物之自然，何足怪哉？

武王伐纣，吹律听声，推孟春以至于季冬，杀气相并，而音尚宫。同声相从，物之自然，何足怪哉？

白話　武王伐紂，吹律聽聲，從孟春推到季冬，殺氣相並，而音崇尚宮。同聲相從，是事物的自然，有什麼可奇怪？

注文白話　索隱：其事當有所出，今未詳。正義：人君暴虐酷急，即常寒應之。寒生北方，是殺氣。武王伐紂吹律從春至冬，殺氣相並，律也應之。所以〈洪範〉咎徵說「急，常寒若」。正義：《兵書》說：戰時太師吹律，合商則戰勝軍事張強；角則軍擾多變失士心；宮則軍和主卒同心；徵則將急數怒軍士勞；羽則兵弱少威。

兵者，聖人所以討彊暴，平亂世，夷險阻，救危殆。自含齒戴角之獸見犯則校，而況於人懷好惡喜怒之氣？喜則愛心生，怒則毒螫加，情性之理也。

兵者，圣人所以讨彊暴，平乱世，夷险阻，救危殆。自含齿戴角之兽见犯则校，而况于人怀好恶喜怒之气？喜则爱心生，怒则毒螫加，情性之理也。

白話　兵是聖人用來討伐強暴，平定亂世，夷平險阻，拯救危殆的。連含齒戴角的獸被侵犯就反抗，何況人懷有好惡喜怒之氣？喜則愛心生，怒則毒害加，是情性之理。

注文白話　正義：螫音釋。

昔黃帝有涿鹿之戰，以定火災；顓頊有共工之陳，以平水害；成湯有南巢之伐，以殄夏亂。遞興遞廢，勝者用事，所受於天也。

昔黄帝有涿鹿之战，以定火灾；颛顼有共工之陈，以平水害；成汤有南巢之伐，以殄夏乱。递兴递废，胜者用事，所受于天也。

白話　從前黃帝有涿鹿之戰，以定火災；顓頊有共工之陣，以平水害；成湯有南巢之伐，以滅夏亂。遞相興起遞相廢亡，勝者掌權，是受命於天。

注文白話　集解引文穎：神農子孫暴虐，黃帝伐之，所以以定火災。集解引文穎：共工是主水官。少昊氏衰，秉政作虐，所以顓頊伐之。本主水官，因為水行。正義：南巢是今廬州巢縣。《淮南子》說：湯伐桀，放之歷山，與末喜同舟浮江，奔南巢之山而死。按：巢即山名，古巢伯之國。說南巢是在中國之南。

自是之後，名士迭興，晉用咎犯，而齊用王子，吳用孫武，申明軍約，賞罰必信，卒伯諸侯，兼列邦土，雖不及三代之誥誓，然身寵君尊，當世顯揚，可不謂榮焉？豈與世儒闇於大較，不權輕重，猥云德化，不當用兵，大至君辱失守，小乃侵犯削弱，遂執不移等哉！故教笞不可廢於家，刑罰不可捐於國，誅伐不可偃於天下，用之有巧拙，行之有逆順耳。

自是之后，名士迭兴，晋用咎犯，而齐用王子，吴用孙武，申明军约，赏罚必信，卒伯诸侯，兼列邦土，虽不及三代之诰誓，然身宠君尊，当世显扬，可不谓荣焉？岂与世儒暗于大较，不权轻重，猥云德化，不当用兵，大至君辱失守，小乃侵犯削弱，遂执不移等哉！故教笞不可废于家，刑罚不可捐于国，诛伐不可偃于天下，用之有巧拙，行之有逆顺耳。

白話　從此以後，名士相繼興起，晉用咎犯，齊用王子成父，吳用孫武，申明軍令，賞罰必信，終於稱霸諸侯，兼併列國土地，雖然不及三代的誥誓，然而身受寵君尊貴，當世顯揚，能不說是榮耀嗎？豈能與世俗儒者昏昧於大法，不權衡輕重，苟且說德化，不當用兵，大則君辱失守，小則被侵削弱，仍固執不變的人相等呢！所以教笞不可廢於家，刑罰不可捐於國，誅伐不可偃於天下，只是用它有巧拙，行它有逆順罷了。

注文白話　正義：咎犯是狐偃，咎季。又說是胥臣。索隱引徐廣：王子成父。索隱：大較是大法。淳于髡說「車不較則不勝其任」。較音角。索隱引徐廣：像宋襄公。

夏桀、殷紂手搏豺狼，足追四馬，勇非微也；百戰克勝，諸侯懾服，權非輕也。秦二世宿軍無用之地，連兵於邊陲，力非弱也；結怨匈奴，絓禍於越，勢非寡也。及其威盡勢極，閭巷之人爲敵國，咎生窮武之不知足，甘得之心不息也。

夏桀、殷纣手搏豺狼，足追四马，勇非微也；百战克胜，诸侯慑服，权非轻也。秦二世宿军无用之地，连兵于边陲，力非弱也；结怨匈奴，絓祸于越，势非寡也。及其威尽势极，闾巷之人为敌国，咎生穷武之不知足，甘得之心不息也。

白話　夏桀、殷紂手搏豺狼，足追四馬，勇力不是微小；百戰克勝，諸侯懾服，權勢不是輕微。秦二世駐軍於無用之地，連兵於邊陲，力量不是弱小；結怨匈奴，招禍於越，形勢不是單薄。等到威盡勢極，里巷之人成為敵國，禍患生於窮兵黷武不知足，貪得之心不止。

注文白話　索隱：指常擁兵於郊野之外。正義：指三十萬備北邊，五十萬守五嶺。說連兵於邊陲，即是宿軍無用之地。正義：絓讀胡卦反。顧野王說：絓是所礙。

高祖有天下，三邊外畔；大國之王雖稱蕃輔，臣節未盡。會高祖厭苦軍事，亦有蕭、張之謀，故偃武一休息，羈縻不備。

高祖有天下，三边外畔；大国之王虽称蕃辅，臣节未尽。会高祖厌苦军事，亦有萧、张之谋，故偃武一休息，羁縻不备。

白話　高祖擁有天下，三邊外叛；大國之王雖然稱為藩輔，臣節未盡。恰逢高祖厭苦軍事，也有蕭何、張良之謀，所以偃武一時休息，羈縻而不設備。

章旨

律書序：王者制事立法壹稟六律，於兵械尤重，望敵知吉凶聞聲效勝負；武王伐紂吹律音尚宮；兵者聖人所以討強暴平亂世，獸猶見犯則校況人；黃帝涿鹿顓頊共工成湯南巢遞興遞廢；晉咎犯齊王子吳孫武申軍約卒伯諸侯，世儒猥云德化不當用兵非是。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律書序以律統兵：「六律爲萬事根本」而「於兵械尤所重」，故通篇論兵——這是太史公以律書兼論兵事的體例（〈太史公自序〉「非兵不彊，非德不昌……作律書」）。核心論點是反對「世儒闇於大較，不權輕重，猥云德化不當用兵」：「教笞不可廢於家，刑罰不可捐於國，誅伐不可偃於天下，用之有巧拙，行之有逆順」，但又以桀紂二世「咎生窮武之不知足」為戒，立場在用兵有節。

史實考辨　索隱首條詳論十二律名、律呂之義、古律用竹玉漢末用銅、京房六十律，是律學總綱；「吹律聽聲」正義引〈洪範〉咎徵、《兵書》五音占戰；涿鹿定火災、共工平水害文穎以五行釋之；咎犯正義狐偃或胥臣，王子成父徐廣；「大較」索隱引淳于髡；「宿軍無用之地」正義三十萬備北邊五十萬守五嶺。律書前半論兵與後半律數不相連屬，前人疑有缺失或兵書併入。

與他卷關係　黃帝涿鹿見〈五帝本紀〉；湯放桀南巢見〈殷本紀〉；咎犯見〈晉世家〉；孫武見〈孫子吳起列傳〉；秦二世邊兵見〈秦始皇本紀〉〈蒙恬列傳〉；高祖三邊外畔偃武見〈高祖本紀〉；下節文帝不議軍、七正二十八舍、八風十二律起；〈天官書〉雲氣日暈；〈樂書〉五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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