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世家第十·13

十六年，秦欲伐齊，而楚與齊從親，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張儀免相，使張儀南見楚王，謂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說者無先大王，雖儀之所甚願爲門闌之廝者亦無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無先齊王，雖儀之所甚憎者亦無先齊王。而大王和之，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儀亦不得爲門闌之廝也。王爲儀閉關而絕齊，今使使者從儀西取故秦所分楚商於之地方六百里，如是則齊弱矣。是北弱齊，西德於秦，私商於以爲富，此一計而三利俱至也。」懷王大悅，乃置相璽於張儀，日與置酒，宣言「吾復得吾商於之地」。羣臣皆賀，而陳軫獨弔。懷王曰：「何故？」陳軫對曰：「秦之所爲重王者，以王之有齊也。今地未可得而齊交先絕，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國哉，必輕楚矣。且先出地而後絕齊，則秦計不爲。先絕齊而後責地，則必見欺於張儀。見欺於張儀，則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患，北絕齊交。西起秦患，北絕齊交，則兩國之兵必至。臣故弔。」楚王弗聽，因使一將軍西受封地。

十六年，秦欲伐齐，而楚与齐从亲，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张仪免相，使张仪南见楚王，谓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说者无先大王，虽仪之所甚愿为门阑之厮者亦无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无先齐王，虽仪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而大王和之，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仪亦不得为门阑之厮也。王为仪闭关而绝齐，今使使者从仪西取故秦所分楚商于之地方六百里，如是则齐弱矣。是北弱齐，西德于秦，私商于以为富，此一计而三利俱至也。”怀王大悦，乃置相玺于张仪，日与置酒，宣言“吾复得吾商于之地”。群臣皆贺，而陈轸独吊。怀王曰：“何故？”陈轸对曰：“秦之所为重王者，以王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交先绝，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国哉，必轻楚矣。且先出地而后绝齐，则秦计不为。先绝齐而后责地，则必见欺于张仪。见欺于张仪，则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患，北绝齐交。西起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之兵必至。臣故吊。”楚王弗听，因使一将军西受封地。

白話　十六年，秦想伐齊，而楚與齊合從親善，秦惠王以此為患，就宣稱張儀免相，使張儀南去見楚王，對楚王說：「敝邑之王所最喜愛的沒有先於大王的，即使儀所最願為之做看門小廝的也沒有先於大王的。敝邑之王所最憎惡的沒有先於齊王的，即使儀所最憎惡的也沒有先於齊王的。而大王與齊和親，因此敝邑之王不得事奉王，而令儀也不得做看門小廝。王若為儀閉關而絕齊，現在使使者隨儀西去取從前秦所分割楚的商於之地方六百里，這樣齊就弱了。這是北弱齊，西施德於秦，私得商於以為富，這是一計而三利都到。」懷王大悅，就把相印授予張儀，天天與他置酒，宣稱「我又得到我的商於之地」。群臣都祝賀，而陳軫獨自弔慰。懷王說：「為什麼？」陳軫回答說：「秦之所以重視王，是因王有齊。現在地未可得而齊交先絕，這是楚孤立。秦又怎會重視孤立之國，必輕視楚了。而且先出地而後絕齊，則秦計不成。先絕齊而後索地，則必被張儀所欺。被張儀所欺，則王必怨他。怨他，是西起秦患，北絕齊交。西起秦患，北絕齊交，則兩國之兵必至。臣所以弔慰。」楚王不聽，因而使一將軍西去受封地。

注文白話　索隱：和指楚與齊相和親。集解：商於之地在今順陽郡南鄉、丹水二縣，有商城在其中。所以叫商於。索隱：商於在今慎陽。按《地理志》丹水及商屬弘農，今說順陽，是魏晉始分置順陽郡，商城、丹水都隸屬。索隱：兩國是韓、魏。

張儀至秦，詳醉墜車，稱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儀以吾絕齊爲尚薄邪？」乃使勇士宋遺北辱齊王。齊王大怒，折楚符而合於秦。秦齊交合，張儀乃起朝，謂楚將軍曰：「子何不受地？從某至某，廣袤六里。」楚將軍曰：「臣之所以見命者六百里，不聞六里。」即以歸報懷王。懷王大怒，興師將伐秦。陳軫又曰：「伐秦非計也。不如因賂之一名都，與之伐齊，是我亡於秦，取償於齊也，吾國尚可全。今王已絕於齊而責欺於秦，是吾合秦齊之交而來天下之兵也，國必大傷矣。」楚王不聽，遂絕和於秦，發兵西攻秦。秦亦發兵擊之。

张仪至秦，详醉坠车，称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仪以吾绝齐为尚薄邪？”乃使勇士宋遗北辱齐王。齐王大怒，折楚符而合于秦。秦齐交合，张仪乃起朝，谓楚将军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楚将军曰：“臣之所以见命者六百里，不闻六里。”即以归报怀王。怀王大怒，兴师将伐秦。陈轸又曰：“伐秦非计也。不如因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于秦，取偿于齐也，吾国尚可全。今王已绝于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秦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不听，遂绝和于秦，发兵西攻秦。秦亦发兵击之。

白話　張儀到秦，假裝醉酒墜車，稱病不出三個月，地不可得。楚王說：「儀以為我絕齊還不夠徹底嗎？」就使勇士宋遺北去侮辱齊王。齊王大怒，折斷楚的符節而與秦聯合。秦齊交合，張儀才起來上朝，對楚將軍說：「你為何不受地？從某處到某處，廣袤六里。」楚將軍說：「臣所受命的是六百里，沒聽說六里。」就回去報告懷王。懷王大怒，興師將伐秦。陳軫又說：「伐秦不是計策。不如趁此賂秦一名都，與秦伐齊，這是我失於秦，取償於齊，我國尚可保全。現在王已絕於齊而責秦之欺，這是我促成秦齊之交而招來天下之兵，國必大傷。」楚王不聽，就與秦絕交，發兵西攻秦。秦也發兵擊楚。

注文白話　索隱：薄指失商於之地。

十七年春，與秦戰丹陽，秦大敗我軍，斬甲士八萬，虜我大將軍屈匄、裨將軍逢侯丑等七十餘人，遂取漢中之郡。楚懷王大怒，乃悉國兵復襲秦，戰於藍田，大敗楚軍。韓、魏聞楚之困，乃南襲楚，至於鄧。楚聞，乃引兵歸。

十七年春，与秦战丹阳，秦大败我军，斩甲士八万，虏我大将军屈匄、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余人，遂取汉中之郡。楚怀王大怒，乃悉国兵复袭秦，战于蓝田，大败楚军。韩、魏闻楚之困，乃南袭楚，至于邓。楚闻，乃引兵归。

白話　十七年春，與秦戰於丹陽，秦大敗我軍，斬甲士八萬，俘虜我大將軍屈匄、裨將軍逢侯丑等七十餘人，就取漢中之郡。楚懷王大怒，就盡發國兵又襲秦，戰於藍田，大敗楚軍。韓、魏聽說楚困，就南襲楚，到鄧。楚聽到，就引兵回去。

注文白話　索隱：此丹陽在漢中。正義：藍田在雍州東南八十里，從藍田關入藍田縣。

章旨

懷王十六年秦欲伐齊楚與齊從親秦惠王宣言張儀免相使儀南見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說者無先大王儀願為門闌之廝所甚憎者無先齊王大王和之故不得事王王為儀閉關絕齊使使者從儀取秦所分楚商於之地六百里齊弱矣北弱齊西德秦私商於以為富一計三利懷王大悅置相璽於儀。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張儀欺楚（前313）是懷王之敗的起點：以「商於六百里」誘楚絕齊，陳軫「秦之所爲重王者以王之有齊也」「先絕齊而後責地則必見欺於張儀」之諫（出《楚策》）不聽；儀「詳醉墜車」「廣袤六里」，懷王怒而再不聽陳軫「賂之一名都與之伐齊」之計，丹陽之敗斬甲士八萬失漢中、藍田再敗、韓魏乘虛——一計而楚失齊、失地、失兵。太史公以此寫懷王之貪而不知、張儀之詐而有術、陳軫之智而不用，〈張儀列傳〉亦載。

史實考辨　和楚齊和親；商於順陽南鄉丹水商城索隱魏晉分置順陽；兩國韓魏；薄失商於；丹陽在漢中；藍田雍州東南。張儀說楚絕齊懷王十六年前313，宋遺辱齊，丹陽藍田之戰懷王十七年前312（秦惠王更元十三年），屈匄逢侯丑被虜取漢中郡，韓魏襲楚至鄧。《張儀列傳》《戰國策·秦策二》載同事，陳軫之諫《楚策一》詳。

與他卷關係　上節懷王為從長；下節張儀使楚靳尚鄭袖屈原諫齊湣王書；張儀欺楚見〈張儀列傳〉；陳軫見〈張儀列傳〉；丹陽藍田見〈秦本紀〉惠文王〈六國年表〉；屈匄見〈屈原列傳〉；韓魏襲楚見〈韓世家〉〈魏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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