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世家第十·14

十八年，秦使使約復與楚親，分漢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願得張儀，不願得地。」張儀聞之，請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於子，柰何？」張儀曰：「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於楚王幸姬鄭袖，袖所言無不從者。且儀以前使負楚以商於之約，今秦楚大戰，有惡，臣非面自謝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敢取儀。誠殺儀以便國，臣之願也。」儀遂使楚。

十八年，秦使使约复与楚亲，分汉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愿得张仪，不愿得地。”张仪闻之，请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于子，柰何？”张仪曰：“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于楚王幸姬郑袖，袖所言无不从者。且仪以前使负楚以商于之约，今秦楚大战，有恶，臣非面自谢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敢取仪。诚杀仪以便国，臣之愿也。”仪遂使楚。

白話　十八年，秦使使者約定又與楚親善，分漢中之半以與楚講和。楚王說：「願得張儀，不願得地。」張儀聽到，請求到楚。秦王說：「楚將要以你為快意，怎麼辦？」張儀說：「臣與楚王左右靳尚友善，靳尚又能得事於楚王寵姬鄭袖，袖所說的無不聽從。而且儀先前出使辜負楚以商於之約，現在秦楚大戰，有仇怨，臣若非當面向楚謝罪不能解。而且大王在，楚不應敢殺儀。若真殺儀而便於國，是臣的願望。」儀就出使楚。

至，懷王不見，因而囚張儀，欲殺之。儀私於靳尚，靳尚爲請懷王曰：「拘張儀，秦王必怒。天下見楚無秦，必輕王矣。」又謂夫人鄭袖曰：「秦王甚愛張儀，而王欲殺之，今將以上庸之地六縣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宮中善歌者爲之媵。楚王重地，秦女必貴，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鄭袖卒言張儀於王而出之。儀出，懷王因善遇儀，儀因說楚王以叛從約而與秦合親，約婚姻。張儀已去，屈原使從齊來，諫王曰：「何不誅張儀？」懷王悔，使人追儀，弗及。是歲，秦惠王卒。

至，怀王不见，因而囚张仪，欲杀之。仪私于靳尚，靳尚为请怀王曰：“拘张仪，秦王必怒。天下见楚无秦，必轻王矣。”又谓夫人郑袖曰：“秦王甚爱张仪，而王欲杀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宫中善歌者为之媵。楚王重地，秦女必贵，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郑袖卒言张仪于王而出之。仪出，怀王因善遇仪，仪因说楚王以叛从约而与秦合亲，约婚姻。张仪已去，屈原使从齐来，谏王曰：“何不诛张仪？”怀王悔，使人追仪，弗及。是岁，秦惠王卒。

白話　到楚，懷王不見，因而囚張儀，想殺他。儀私下請靳尚，靳尚為他請求懷王說：「拘留張儀，秦王必怒。天下見楚無秦之援，必輕視王了。」又對夫人鄭袖說：「秦王很愛張儀，而王想殺他，現在將以上庸之地六縣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宮中善歌者為媵。楚王重地，秦女必貴，而夫人必被斥退了。夫人不如進言而放他出來。」鄭袖終於向王為張儀進言而放他出來。儀出來，懷王因而善待儀，儀因而勸楚王背叛合從之約而與秦合親，約為婚姻。張儀已離去，屈原出使從齊回來，諫王說：「為何不誅張儀？」懷王後悔，使人追儀，追不上。這年，秦惠王死。

二十年，齊湣王欲爲從長，惡楚之與秦合，乃使使遺楚王書曰：「寡人患楚之不察於尊名也。今秦惠王死，武王立，張儀走魏，樗里疾、公孫衍用，而楚事秦。夫樗里疾善乎韓，而公孫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韓、魏恐，必因二人求合於秦，則燕、趙亦宜事秦。四國爭事秦，則楚爲郡縣矣。王何不與寡人并力收韓、魏、燕、趙，與爲從而尊周室，以案兵息民，令於天下？莫敢不樂聽，則王名成矣。王率諸侯並伐，破秦必矣。王取武關、蜀、漢之地，私吳、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韓、魏割上黨，西薄函谷，則楚之彊百萬也。且王欺於張儀，亡地漢中，兵銼藍田，天下莫不代王懷怒。今乃欲先事秦！願大王孰計之。」

二十年，齐湣王欲为从长，恶楚之与秦合，乃使使遗楚王书曰：“寡人患楚之不察于尊名也。今秦惠王死，武王立，张仪走魏，樗里疾、公孙衍用，而楚事秦。夫樗里疾善乎韩，而公孙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韩、魏恐，必因二人求合于秦，则燕、赵亦宜事秦。四国争事秦，则楚为郡县矣。王何不与寡人并力收韩、魏、燕、赵，与为从而尊周室，以案兵息民，令于天下？莫敢不乐听，则王名成矣。王率诸侯并伐，破秦必矣。王取武关、蜀、汉之地，私吴、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韩、魏割上党，西薄函谷，则楚之彊百万也。且王欺于张仪，亡地汉中，兵锉蓝田，天下莫不代王怀怒。今乃欲先事秦！愿大王孰计之。”

白話　二十年，齊湣王想做合從之長，厭惡楚與秦合，就派使者送楚王書信說：「寡人憂慮楚不明察於尊名。現在秦惠王死，武王立，張儀逃到魏，樗里疾、公孫衍被任用，而楚事奉秦。樗里疾與韓友善，而公孫衍與魏友善；楚必事秦，韓、魏恐懼，必通過二人求合於秦，則燕、趙也應當事秦。四國爭著事秦，則楚成為郡縣了。王何不與寡人併力收攏韓、魏、燕、趙，一同合從而尊周室，以按兵息民，號令於天下？沒有不樂於聽從的，則王之名成了。王率諸侯一同伐秦，破秦必然。王取武關、蜀、漢之地，私有吳、越之富而獨擅江海之利，韓、魏割上黨，西逼函谷，則楚之強百萬。而且王被張儀所欺，失地漢中，兵挫藍田，天下沒有不代王懷怒的。現在竟想先事秦！願大王仔細考慮。」

注文白話　索隱按：下文才說二十四年，又另有二十六年，則此錯。說二十六年，是衍字，當是二十年事。又徐廣推校二十年取武遂，二十三年歸武遂，則此必是二十年、二十一年事吧？正義：武關在商州東一百八十里商洛縣界。蜀是巴蜀；漢中是郡。

章旨

懷王十八年秦約復親分漢中之半和楚楚王曰願得張儀不願得地張儀請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於子柰何儀曰臣善靳尚靳尚能得事鄭袖袖所言無不從儀負商於之約秦楚大戰有惡非面自謝不解大王在楚不敢取儀誠殺儀以便國臣之願儀使楚懷王囚之欲殺儀私靳尚靳尚請懷王拘儀秦。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張儀再使楚（前311）：懷王「願得張儀不願得地」之憤而儀「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於楚王幸姬鄭袖」，靳尚以「秦女必貴而夫人必斥」動鄭袖，鄭袖一言而儀出且得「約婚姻」，屈原「何不誅張儀」而追不及——懷王之受制於嬖臣寵姬，〈屈原列傳〉所謂「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齊湣王書以「四國爭事秦則楚爲郡縣矣」「王取武關蜀漢之地……楚之彊百萬也」勸楚為從長，是縱橫說辭的典型，太史公錄之以見懷王在齊秦之間的搖擺。

史實考辨　索隱辨齊湣王書當二十年事，「二十六年」衍字，徐廣推校武遂取歸在二十、二十三年；武關商州商洛蜀巴蜀漢中郡。秦約和分漢中懷王十八年前311，張儀使楚囚之靳尚鄭袖事《張儀列傳》《楚策》同，秦惠王卒前311，武王立張儀走魏前310，齊湣王（實宣王）書前309–前308；「齊湣王」當時齊為宣王（前319–前301）此史記齊世系誤差之例；樗里疾公孫衍相秦武王時。

與他卷關係　上節丹陽藍田之敗；下節昭雎之議黃棘之盟；張儀靳尚鄭袖見〈張儀列傳〉〈屈原列傳〉；屈原諫見〈屈原列傳〉；秦惠王卒武王立樗里疾見〈秦本紀〉〈樗里子甘茂列傳〉；齊湣王書見〈田敬仲完世家〉；公孫衍見〈張儀列傳〉犀首。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