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家第十三·18

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爲質，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彊諫。太后明謂左右曰：「復言長安君爲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龍言願見太后，太后盛氣而胥之。入，徐趨而坐，自謝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體之有所苦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耳。」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閒者殊不欲食，乃彊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於身也。」太后曰：「老婦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憐愛之，願得補黑衣之缺以衞王宮，昧死以聞。」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託之。」太后曰：「丈夫亦愛憐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爲媼之愛燕后賢於長安君。」太后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愛子則爲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后也，持其踵，爲之泣，念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則祝之曰『必勿使反』，豈非計長久，爲子孫相繼爲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主之子孫爲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曰：「此其近者禍及其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與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老臣以媼爲長安君之計短也，故以爲愛之不若燕后。」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爲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

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彊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耳。”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闲者殊不欲食，乃彊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衞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主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白話　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攻下三城。趙王新立，太后執政，秦急攻趙。趙氏向齊求救，齊說：「必以長安君為人質，兵才出。」太后不肯，大臣極力進諫。太后明白地對左右說：「再說長安君為人質的，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龍說願見太后，太后滿懷怒氣等著他。入宮，慢慢小步快走而坐下，自己謝罪說：「老臣腳有病，竟不能快走，不得見已經很久了。私下自己原諒自己，而怕太后身體有所不適，所以願望見太后。」太后說：「老婦依靠輦車而行罷了。」說：「飲食沒有減少吧？」說：「靠喝粥罷了。」說：「老臣近來很不想吃飯，就勉強走路，每日三四里，稍微增加食欲，對身體有好處。」太后說：「老婦不能。」太后不悅之色稍解。左師公說：「老臣賤子舒祺最小，不成才，而臣年老，私下憐愛他，願得以補黑衣侍衛之缺以守衛王宮，冒死稟告。」太后說：「敬諾。年紀多少了？」回答說：「十五歲了。雖年少，願趁未填溝壑之前把他託付。」太后說：「男子也憐愛小兒子嗎？」回答說：「比婦人更甚。」太后笑說：「婦人更特別厲害。」回答說：「老臣私下以為媼愛燕后勝過長安君。」太后說：「君錯了，不如愛長安君之甚。」左師公說：「父母愛子就為他計慮深遠。媼送燕后時，握著她的腳跟，為她哭泣，想到她遠去，也哀憐她。已走後，不是不思念，祭祀時就祝禱說『必定不要讓她回來』，豈不是計慮長久，為子孫相繼為王嗎？」太后說：「是。」左師公說：「現在三世以前，到趙主之子孫為侯的，其後繼有還在的嗎？」說：「沒有。」說：「不只趙，諸侯有還在的嗎？」說：「老婦沒聽說。」說：「這是近的禍及其身，遠的及其子孫。豈是人主之子為侯就不好嗎？是位尊而無功，俸祿厚而無勞，而挾持重器多。現在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他以膏腴之地，多給他重器，而不趁現在令他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憑什麼自己託身於趙？老臣以為媼為長安君計慮短淺，所以以為愛他不如燕后。」太后說：「好，任憑君怎樣使用他。」於是為長安君準備車百乘，到齊為人質，齊兵才出。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太后用事時平原君為相。索隱：孔衍說：「長安君是惠文后之少子。趙也有長安，今其地缺。」正義：長安君是以長安為善，所以為名。集解：胥猶須。《穀梁傳》說：「胥其出也。」索隱按：束皙說「趙惠文王子何是吳廣之甥，娃嬴之子」。如按世家計算，則武靈王十六年夢吳娃而納之，到二十七年王薨，及惠文王三十二年卒，孝成王元年遣長安君質於齊，若娃二十歲入王宮，到此也六十歲左右，也可稱老。而束廣微說太后才三十多歲，是錯的。

子義聞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持無功之尊，無勞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況於予乎？」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持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于予乎？”

白話　子義聽到，說：「人主之子，是骨肉之親，尚且不能保持無功之尊位，無勞之俸祿，而守金玉之重器，何況於我呢？」

注文白話　索隱：子義是趙之賢人。

齊安平君田單將趙師而攻燕中陽，拔之。又攻韓注人，拔之。二年，惠文后卒。田單爲相。

齐安平君田单将赵师而攻燕中阳，拔之。又攻韩注人，拔之。二年，惠文后卒。田单为相。

白話　齊安平君田單率趙軍而攻燕中陽，攻下。又攻韓注人，攻下。二年，惠文后死。田單為相。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安平城在青州臨淄縣東十九里，古紀之酅邑。集解引徐廣：陽一作「人」。正義：燕無中陽。《括地志》說：「中山故城一名中人亭，在定州唐縣東北四十一里，那時屬燕國。」正義：注人是邑名。《括地志》說「注城在汝州梁縣西十五里」，大概是其地。

章旨

孝成王元年秦拔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趙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為質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強諫太后謂左右復言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龍願見太后盛氣胥之入徐趨而坐自謝老臣病足不得見久矣恐太后體有所苦太后曰恃輦而行曰食得毋衰曰恃粥曰老臣殊。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觸龍說趙太后（《趙策四》）：以「病足」「恃粥」「彊步」之閒話解太后盛氣，以舒祺「補黑衣之缺」引出「丈夫亦愛憐少子乎」，以「媼之愛燕后賢於長安君」「持其踵爲之泣」說「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再以「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直指要害——太后「恣君之所使之」。《史記》全錄此策，是諷諫之典範；子義「人主之子骨肉之親猶不能持無功之尊無勞之奉」為太史公所取之義。田單相趙見齊趙之合。

史實考辨　平原君相；長安君惠文后少子以長安善為名；胥須《穀梁》胥其出也；束皙謂惠文王吳廣甥娃嬴子索隱計太后年六十左右束言三十有奇誤——然吳娃已卒於武靈王二十五年，太后當是惠文王后（孝成二年「惠文后卒」即此），索隱亦誤；子義趙賢人；安平臨淄酅邑；中陽一作人燕無中陽中人亭唐縣時屬燕；注人汝州梁縣。孝成王元年前265秦拔三城；觸龍《策》作觸讋馬王堆帛書作觸龍言此作觸龍是；田單相趙前264。

與他卷關係　上節惠文王卒；下節長平之議馮亭上黨平陽君平原君；觸龍說趙太后見《戰國策·趙策四》；長安君見本篇下文；田單見〈田單列傳〉〈田敬仲完世家〉；平原君相見〈平原君列傳〉；燕后見〈燕召公世家〉；秦拔三城見〈秦本紀〉昭王四十二年；惠文后見本篇第十三節索隱。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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