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家第十三·19

四年，王夢衣偏裻之衣，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見金玉之積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曰：「夢衣偏裻之衣者，殘也。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者，有氣而無實也。見金玉之積如山者，憂也。」

四年，王梦衣偏裻之衣，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见金玉之积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曰：“梦衣偏裻之衣者，残也。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有气而无实也。见金玉之积如山者，忧也。”

白話　四年，王夢穿左右異色背縫之衣，乘飛龍上天，未到而墜落，見金玉堆積如山。次日，王召筮史敢占此夢，說：「夢穿偏裻之衣，是殘缺。乘飛龍上天未到而墜落，是有氣而無實。見金玉堆積如山，是憂患。」

注文白話　正義：杜預說：「偏是左右異色。裻在中，左右異色，所以叫偏。」按：裻是衣背縫。

後三日，韓氏上黨守馮亭使者至，曰：「韓不能守上黨，入之於秦。其吏民皆安爲趙，不欲爲秦。有城市邑十七，願再拜入之趙，財王所以賜吏民。」王大喜，召平陽君豹告之曰：「馮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對曰：「聖人甚禍無故之利。」王曰：「人懷吾德，何謂無故乎？」對曰：「夫秦蠶食韓氏地，中絕不令相通，固自以爲坐而受上黨之地也。韓氏所以不入於秦者，欲嫁其禍於趙也。秦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彊大不能得之於小弱，小弱顧能得之於彊大乎？豈可謂非無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糧蠶食，上乘倍戰者，裂上國之地，其政行，不可與爲難，必勿受也。」王曰：「今發百萬之軍而攻，踰年歷歲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幣吾國，此大利也。」

后三日，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于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欲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财王所以赐吏民。”王大喜，召平阳君豹告之曰：“冯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德，何谓无故乎？”对曰：“夫秦蚕食韩氏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之地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彊大不能得之于小弱，小弱顾能得之于彊大乎？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粮蚕食，上乘倍战者，裂上国之地，其政行，不可与为难，必勿受也。”王曰：“今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此大利也。”

白話　後三日，韓氏上黨守馮亭的使者到，說：「韓不能守上黨，要納入於秦。其官吏百姓都安心做趙人，不想做秦人。有城市邑十七，願再拜納入趙，由王裁決用來賞賜官吏百姓。」王大喜，召平陽君豹告訴他說：「馮亭納入城市邑十七，接受怎麼樣？」回答說：「聖人以無故之利為大禍。」王說：「人懷念我的德，怎麼叫無故呢？」回答說：「秦蠶食韓氏之地，中間截斷不令相通，本來自以為可坐而接受上黨之地。韓氏所以不納入於秦，是想嫁禍於趙。秦承受其勞而趙受其利，即使強大也不能從小弱那裏得到，小弱反能從強大那裏得到嗎？怎能說不是無故之利！而且秦以牛耕之田、水運通糧蠶食，上等兵車倍力作戰的，分裂上國之地，其政令已行，不可與他作對，必定不要接受。」王說：「現在發百萬之軍而攻，過年歷歲未得一城。現在以城市邑十七饋贈我國，這是大利。」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一本無「乘」字。正義：秦蠶食韓氏，國中斷絕不通。牛耕田種穀，到秋就收穫，是成熟之義。是說秦伐韓上黨，勝利有日，像牛耕田必望收穫。正義：秦從渭水漕糧東入河、洛，軍擊韓上黨。正義：乘讀承證反。蠶食桑葉，漸進必盡。《司馬法》說：「百畝為夫，夫三為屋，屋三為井，井十為通，通十為成。成出革車一乘，七十二人。」上乘是天下第一。倍戰是力攻。韓國是四戰之地，軍士慣習，倍於其餘各國。正義：上國是秦地。是說韓上黨之地以列為秦國之地，其政已行，趙不可與秦作對，必不要接受馮亭十七邑。正義：馮亭以十七邑入趙，像幣帛之饋贈，這是大利。

趙豹出，王召平原君與趙禹而告之。對曰：「發百萬之軍而攻，踰歲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趙勝受地，告馮亭曰：「敝國使者臣勝，敝國君使勝致命，以萬戶都三封太守，千戶都三封縣令，皆世世爲侯，吏民皆益爵三級，吏民能相安，皆賜之六金。」馮亭垂涕不見使者，曰：「吾不處三不義也：爲主守地，不能死固，不義一矣；入之秦，不聽主令，不義二矣；賣主地而食之，不義三矣。」趙遂發兵取上黨。廉頗將軍軍長平。

赵豹出，王召平原君与赵禹而告之。对曰：“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岁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赵胜受地，告冯亭曰：“敝国使者臣胜，敝国君使胜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义一矣；入之秦，不听主令，不义二矣；卖主地而食之，不义三矣。”赵遂发兵取上党。廉颇将军军长平。

白話　趙豹出，王召平原君與趙禹而告訴他們。回答說：「發百萬之軍而攻，過年未得一城，現在坐受城市邑十七，這是大利，不可失。」王說：「好。」就令趙勝接受土地，告馮亭說：「敝國使者臣勝，敝國君使勝傳達命令，以萬戶之都三個封太守，千戶之都三個封縣令，都世世為侯，官吏百姓都增爵三級，官吏百姓能相安的，都賜六金。」馮亭流淚不見使者，說：「我不處於三不義：為主守地，不能以死固守，是不義之一；納入於秦，不聽主令，是不義之二；出賣主之地而享用，是不義之三。」趙就發兵取上黨。廉頗將軍駐軍長平。

注文白話　正義：那時未合稱太守，到漢景帝才加太守，此處說「太」，是衍字。集解：《漢書·馮奉世傳》說：「趙封亭為華陵君，與趙將括抗拒秦，戰死於長平，宗族由此分散，有的在趙。在趙的，為官師將，官師將之子為代相。到秦滅六國，而馮亭之後馮無擇、馮去疾、馮劫都為秦將相。漢興，馮唐即代相之子。」《上黨記》說：「馮亭冢在壺關城西五里。」正義引《括地志》：長平故城在澤州高平縣西二十一里，即白起敗括於長平處。

七月，廉頗免而趙括代將。秦人圍趙括，趙括以軍降，卒四十餘萬皆阬之。王悔不聽趙豹之計，故有長平之禍焉。

七月，廉颇免而赵括代将。秦人围赵括，赵括以军降，卒四十余万皆阬之。王悔不听赵豹之计，故有长平之祸焉。

白話　七月，廉頗被免而趙括代為將。秦人圍趙括，趙括以軍投降，士卒四十餘萬都被坑殺。王後悔不聽趙豹之計，所以有長平之禍。

王還，不聽秦，秦圍邯鄲。武垣令傅豹、王容、蘇射率燕眾反燕地。趙以靈丘封楚相春申君。

王还，不听秦，秦围邯郸。武垣令傅豹、王容、苏射率燕众反燕地。赵以灵丘封楚相春申君。

白話　王回來，不聽從秦，秦圍邯鄲。武垣令傅豹、王容、蘇射率燕眾反歸燕地。趙以靈丘封楚相春申君。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秦圍邯鄲在九年。集解引徐廣：河間有武垣縣，本屬涿郡。正義引《括地志》：武垣故城是今瀛州城。正義：武垣此時屬趙，與燕接境，所以說率燕眾反燕地。正義引《括地志》：靈丘是蔚州之理縣。

八年，平原君如楚請救。還，楚來救，及魏公子無忌亦來救，秦圍邯鄲乃解。

八年，平原君如楚请救。还，楚来救，及魏公子无忌亦来救，秦围邯郸乃解。

白話　八年，平原君到楚請救。回來，楚來救，及魏公子無忌也來救，秦圍邯鄲才解。

注文白話　正義：〈魏公子傳〉說「趙王以鄗為公子湯沐邑」。年表說「九年公子無忌救邯鄲」。圍在九年，此文錯誤。

章旨

孝成王四年王夢衣偏裻之衣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見金玉積如山筮史敢占曰殘也有氣無實憂也後三日韓上黨守馮亭使者至曰韓不能守上黨入之於秦吏民皆安為趙有城市邑十七願入之趙王大喜召平陽君豹曰受之何如對曰聖人甚禍無故之利王曰人懷吾德何謂無故對曰秦蠶食韓。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長平之禍（前262–前260）：孝成王夢偏裻飛龍金玉——筮史敢「殘也」「有氣而無實也」「憂也」為凶兆；馮亭以上黨十七邑入趙「欲嫁其禍於趙」，平陽君趙豹「聖人甚禍無故之利」「小弱顧能得之於彊大乎」——而王貪「踰年歷歲未得一城」之利與平原君「大利不可失」受之；馮亭「不處三不義」垂涕；廉頗免趙括代將「卒四十餘萬皆阬之」「王悔不聽趙豹之計故有長平之禍焉」——太史公以「無故之利」為趙亡之始，與〈平原君列傳〉「利令智昏」同評。

史實考辨　偏裻左右異色衣背縫；牛田秦伐韓上黨勝有日如牛田必冀收穫；水通糧渭水漕糧入河洛；上乘承證反司馬法革車一乘七十二人；上國秦地；幣幣帛之遺；太守太衍字漢景帝始置；馮亭《漢書·馮奉世傳》華陵君戰死長平後裔馮無擇去疾劫馮唐；長平澤州高平；秦圍邯鄲在九年；武垣河間屬趙接燕；無忌救邯鄲年表九年此文誤繫八年。馮亭入上黨孝成王四年前262，長平前260（〈白起列傳〉斬首虜四十五萬），邯鄲之圍前259–257，信陵君救趙前257。

與他卷關係　上節田單相趙；下節燕伐趙廉頗破栗腹廉頗亡入魏李牧龐煖；長平見〈白起王翦列傳〉〈廉頗藺相如列傳〉趙括〈秦本紀〉昭王四十七年〈韓世家〉桓惠王馮亭；平原君受上黨利令智昏見〈平原君虞卿列傳〉；邯鄲之圍春申君信陵君見〈魏公子列傳〉〈春申君列傳〉〈平原君列傳〉毛遂；馮唐見〈張釋之馮唐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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