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世家·8

秦昭王謂左右曰：「今時韓、魏與始孰彊？」對曰：「不如始彊。」王曰：「今時如耳、魏齊與孟嘗、芒卯孰賢？」對曰：「不如。」王曰：「以孟嘗、芒卯之賢，率彊韓、魏以攻秦，猶無柰寡人何也。今以無能之如耳、魏齊而率弱韓、魏以伐秦，其無柰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中旗馮琴而對曰：「王之料天下過矣。當晉六卿之時，知氏最彊，滅范、中行，又率韓、魏之兵以圍趙襄子於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之城，不湛者三版。知伯行水，魏桓子御，韓康子爲參乘。知伯曰：『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國也，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魏桓子肘韓康子，韓康子履魏桓子，肘足接於車上，而知氏地分，身死國亡，爲天下笑。今秦兵雖彊，不能過知氏；韓、魏雖弱，尚賢其在晉陽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時也，願王之勿易也！」於是秦王恐。

秦昭王谓左右曰：“今时韩、魏与始孰彊？”对曰：“不如始彊。”王曰：“今时如耳、魏齐与孟尝、芒卯孰贤？”对曰：“不如。”王曰：“以孟尝、芒卯之贤，率彊韩、魏以攻秦，犹无柰寡人何也。今以无能之如耳、魏齐而率弱韩、魏以伐秦，其无柰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中旗冯琴而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当晋六卿之时，知氏最彊，灭范、中行，又率韩、魏之兵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之城，不湛者三版。知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为参乘。知伯曰：‘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魏桓子肘韩康子，韩康子履魏桓子，肘足接于车上，而知氏地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兵虽彊，不能过知氏；韩、魏虽弱，尚贤其在晋阳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时也，愿王之勿易也！”于是秦王恐。

白話　秦昭王對左右說：「現在韓、魏與當初哪個強？」回答說：「不如當初強。」王說：「現在如耳、魏齊與孟嘗、芒卯哪個賢？」回答說：「不如。」王說：「以孟嘗、芒卯之賢，率強韓、魏以攻秦，尚且無奈寡人何。現在以無能的如耳、魏齊而率弱韓、魏以伐秦，其無奈寡人何也很明白了。」左右都說：「非常對。」中旗憑著琴而回答說：「王估料天下錯了。當晉六卿之時，知氏最強，滅范、中行，又率韓、魏之兵以圍趙襄子於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之城，未淹沒的只剩三版。知伯巡視水，魏桓子駕車，韓康子為參乘。知伯說：『我起初不知水可以亡人之國，現在才知道。』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魏桓子用肘碰韓康子，韓康子用腳踩魏桓子，肘足在車上相接，而知氏之地被分，身死國亡，為天下所笑。現在秦兵雖強，不能超過知氏；韓、魏雖弱，尚且勝過其在晉陽之下時。這正是其用肘足之時，願王不要輕視！」於是秦王恐懼。

注文白話　索隱按：《戰國策》作「推琴」，《春秋後語》作「伏琴」，而《韓子》作「推瑟」，《說苑》作「伏瑟」，文字各不同。正義引《括地志》：晉水源出并州晉陽縣西懸壅山。《山海經》說懸壅之山，晉水出此，東南流注汾水。從前趙襄子保晉陽，智氏防山以水灌之，未沒者三版。其渠道乘高西注入晉陽城，以周遍灌溉，東南出城注於汾陽。正義：安邑在絳州夏縣，本是魏都。汾水東北經安邑西南入河。正義：平陽是晉州，本韓都。《括地志》說：「絳水一名白水，今名弗泉，源出絳山。飛泉奮湧，揚波北注，懸流積壑二十多丈，望之極為奇觀。」按：引此灌平陽城。索隱：易讀以豉反。

齊、楚相約而攻魏，魏使人求救於秦，冠蓋相望也，而秦救不至。魏人有唐雎者，年九十餘矣，謂魏王曰：「老臣請西說秦王，令兵先臣出。」魏王再拜，遂約車而遣之。唐雎到，入見秦王。秦王曰：「丈人芒然乃遠至此，甚苦矣！夫魏之來求救數矣，寡人知魏之急已。」唐雎對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發者，臣竊以爲用策之臣無任矣。夫魏，一萬乘之國也，然所以西面而事秦，稱東藩，受冠帶，祠春秋者，以秦之彊足以爲與也。今齊、楚之兵已合於魏郊矣，而秦救不發，亦將賴其未急也。使之大急，彼且割地而約從，王尚何救焉？必待其急而救之，是失一東藩之魏而彊二敵之齊、楚，則王何利焉？」於是秦昭王遽爲發兵救魏。魏氏復定。

齐、楚相约而攻魏，魏使人求救于秦，冠盖相望也，而秦救不至。魏人有唐雎者，年九十余矣，谓魏王曰：“老臣请西说秦王，令兵先臣出。”魏王再拜，遂约车而遣之。唐雎到，入见秦王。秦王曰：“丈人芒然乃远至此，甚苦矣！夫魏之来求救数矣，寡人知魏之急已。”唐雎对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发者，臣窃以为用策之臣无任矣。夫魏，一万乘之国也，然所以西面而事秦，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秦之彊足以为与也。今齐、楚之兵已合于魏郊矣，而秦救不发，亦将赖其未急也。使之大急，彼且割地而约从，王尚何救焉？必待其急而救之，是失一东藩之魏而彊二敌之齐、楚，则王何利焉？”于是秦昭王遽为发兵救魏。魏氏复定。

白話　齊、楚相約而攻魏，魏使人向秦求救，使者冠蓋相望，而秦救不來。魏人有唐雎，年九十多了，對魏王說：「老臣請西去遊說秦王，令兵先於臣而出。」魏王再拜，就備車而遣他。唐雎到，入見秦王。秦王說：「丈人疲茫地遠道至此，很辛苦了！魏之來求救多次了，寡人知道魏之急了。」唐雎回答說：「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發，臣私下以為用策之臣不稱職了。魏是萬乘之國，然而所以西面而事奉秦，稱東藩，受冠帶，祭祀春秋，是因秦之強足以為盟與。現在齊、楚之兵已會合於魏郊了，而秦救不發，也是將要依賴其未急。假使其大急，他們將割地而約合縱，王還救什麼？必定等其急而救，這是失去一個東藩之魏而強二敵之齊、楚，那麼王有什麼利？」於是秦昭王急忙為此發兵救魏。魏氏又安定。

注文白話　索隱：雎讀七餘反。索隱：與指許與為親而結和。

章旨

秦昭王謂左右今韓魏與始孰強對曰不如始強王曰如耳魏齊與孟嘗芒卯孰賢曰不如王曰以孟嘗芒卯之賢率強韓魏攻秦猶無奈寡人何今以無能之如耳魏齊率弱韓魏伐秦其無奈寡人何亦明左右曰甚然中旗馮琴對曰王之料天下過矣當晉六卿時知氏最強滅范中行率韓魏圍趙襄子於。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兩段秦魏說辭（《秦策》《魏策》）：秦昭王料韓魏「無柰寡人何」而中旗以晉陽之事「魏桓子肘韓康子韓康子履魏桓子肘足接於車上而知氏地分」為戒——「此方其用肘足之時也」，以知伯之驕喻秦，與〈趙世家〉互見而加「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一語；唐雎九十餘西說秦王「稱東藩受冠帶祠春秋者以秦之彊足以爲與也」「失一東藩之魏而彊二敵之齊楚」——以秦之利害說秦救魏，秦「遽爲發兵」。太史公錄二辭見魏之自存全在縱橫之口。

史實考辨　中旗馮琴《戰國策》推琴《春秋後語》伏琴《韓子》推瑟《說苑》伏瑟；晉水懸壅山東南注汾防山灌晉陽不沒三版；安邑夏縣魏都汾水經安邑入河；平陽晉州韓都絳水白水弗泉；易以豉反；雎七餘反；與許與為親結和。中旗事《秦策四》「秦昭王謂左右」章在華陽之戰後（前273後）；唐雎說秦《魏策四》「秦魏為與國」章，齊楚攻魏在秦昭王時（約前274前後，一說此唐雎非說秦王不辱使命之唐雎）；晉陽之圍前455–453；「尚賢其在晉陽之下也」賢猶勝。

與他卷關係　上節安釐王割地蘇代諫；下節秦拔邯鄲信陵君救趙朱亥晉鄙無忌諫安釐王；晉陽之圍知伯行水肘足見〈趙世家〉第七至八節〈韓世家〉第三節；孟嘗芒卯如耳魏齊見〈孟嘗君列傳〉〈范雎列傳〉魏齊；唐雎見〈魏公子列傳〉〈范雎列傳〉〈秦始皇本紀〉及《魏策四》唐且不辱使命（或非一人）；秦昭王見〈秦本紀〉〈穰侯列傳〉〈范雎列傳〉。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