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世家·9

趙使人謂魏王曰：「爲我殺范痤，吾請獻七十里之地。」魏王曰：「諾。」使吏捕之，圍而未殺。痤因上屋騎危，謂使者曰：「與其以死痤市，不如以生痤市。有如痤死，趙不予王地，則王將柰何？故不若與先定割地，然後殺痤。」魏王曰：「善。」痤因上書信陵君曰：「痤，故魏之免相也，趙以地殺痤而魏王聽之，有如彊秦亦將襲趙之欲，則君且柰何？」信陵君言於王而出之。

赵使人谓魏王曰：“为我杀范痤，吾请献七十里之地。”魏王曰：“诺。”使吏捕之，围而未杀。痤因上屋骑危，谓使者曰：“与其以死痤市，不如以生痤市。有如痤死，赵不予王地，则王将柰何？故不若与先定割地，然后杀痤。”魏王曰：“善。”痤因上书信陵君曰：“痤，故魏之免相也，赵以地杀痤而魏王听之，有如彊秦亦将袭赵之欲，则君且柰何？”信陵君言于王而出之。

白話　趙使人對魏王說：「為我殺范痤，我請獻七十里之地。」魏王說：「好。」使吏逮捕他，圍住而未殺。痤因而上屋騎在屋脊上，對使者說：「與其以死痤交易，不如以活痤交易。假如痤死，趙不給王土地，那王將怎麼辦？所以不如先與趙定下割地，然後殺痤。」魏王說：「好。」痤因而上書信陵君說：「痤是原魏之被免之相，趙以土地殺痤而魏王聽從，假如強秦也將沿襲趙之欲望，那君將怎麼辦？」信陵君向王進言而放他出來。

注文白話　集解：危是棟上。索隱：騎上音奇。危是棟上。《禮》說「中屋履危」。大概是登屋以避兵。

魏王以秦救之故，欲親秦而伐韓，以求故地。无忌謂魏王曰：

魏王以秦救之故，欲亲秦而伐韩，以求故地。无忌谓魏王曰：

白話　魏王因秦救魏的緣故，想親秦而伐韓，以求舊地。無忌對魏王說：

秦與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貪戾好利無信，不識禮義德行。苟有利焉，不顧親戚兄弟，若禽獸耳，此天下之所識也，非有所施厚積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憂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兩弟無罪，而再奪之國。此於親戚若此，而況於仇讎之國乎？今王與秦共伐韓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識則不明，羣臣莫以聞則不忠。

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识也，非有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于亲戚若此，而况于仇雠之国乎？今王与秦共伐韩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识则不明，群臣莫以闻则不忠。

白話　秦與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貪暴好利無信，不識禮義德行。只要有利，不顧親戚兄弟，像禽獸罷了，這是天下所共知的，不是有所施厚積德的。所以太后是母親，而以憂死；穰侯是舅舅，功勞沒有比他更大的，而竟驅逐他；兩弟無罪，而再次奪其封國。這對親戚尚且如此，何況對仇讎之國呢？現在王與秦共伐韓而更加靠近秦之禍患，臣很迷惑。而王不認識就是不明，群臣無人以此上聞就是不忠。

今韓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內有大亂，外交彊秦魏之兵，王以爲不亡乎？韓亡，秦有鄭地，與大梁鄴，王以爲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負彊秦之親，王以爲利乎？

今韩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内有大乱，外交彊秦魏之兵，王以为不亡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邺，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负彊秦之亲，王以为利乎？

白話　現在韓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內有大亂，外交戰於強秦魏之兵，王以為不亡嗎？韓亡，秦有鄭地，與大梁相鄰，王以為安嗎？王想得舊地，現在依仗強秦之親，王以為有利嗎？

注文白話　索隱：《戰國策》「鄴」作「鄰」字為對。

秦非無事之國也，韓亡之後必將更事，更事必就易與利，就易與利必不伐楚與趙矣。是何也？夫越山踰河，絕韓上黨而攻彊趙，是復閼與之事，秦必不爲也。若道河內，倍鄴、朝歌，絕漳滏水，與趙兵決於邯鄲之郊，是知伯之禍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谷，行三千里。而攻冥阸之塞，所行甚遠，所攻甚難，秦又不爲也。若道河外，倍大梁，右上蔡、召陵，與楚兵決於陳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與趙矣，又不攻衞與齊矣。

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将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绝韩上党而攻彊赵，是复阏与之事，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倍邺、朝歌，绝漳滏水，与赵兵决于邯郸之郊，是知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谷，行三千里。而攻冥阸之塞，所行甚远，所攻甚难，秦又不为也。若道河外，倍大梁，右上蔡、召陵，与楚兵决于陈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衞与齐矣。

白話　秦不是無事之國，韓亡之後必將另起事端，另起事端必選擇容易與有利的，選擇容易與有利的必不伐楚與趙了。這是為什麼？越山踰河，絕韓上黨而攻強趙，這是重複閼與之事，秦必不做。若取道河內，背鄴、朝歌，絕漳滏水，與趙兵決戰於邯鄲之郊，這是知伯之禍，秦又不敢。伐楚，取道涉谷，行三千里。而攻冥阸之塞，所行很遠，所攻很難，秦又不做。若取道河外，背大梁，右邊上蔡、召陵，與楚兵決戰於陳郊，秦又不敢。所以說秦必不伐楚與趙了，又不攻衛與齊了。

注文白話　索隱：復音扶富反。是說前年秦韓相攻閼與，而趙奢破秦軍。索隱：道猶行。涉谷是往楚之險路。從秦向楚有兩道，涉谷是西道，河內是東道。正義：劉伯莊說：「秦兵向楚有兩道，涉谷是西道，河外是東道。從褒斜入梁州，即東南到申州攻石城山，是險阸之塞。」集解引孫檢：冥阸是楚之險塞。徐廣說：「或以為今江夏鄳縣。」正義：冥音盲。《括地志》說：「石城山在申州鍾山縣東南二十一里。魏攻冥阸即此，山上有故石城。《注水經》說『或言在𨞚』，指此山。《呂氏春秋》說『九塞』，此是其一。」索隱：攻也作「致」，《戰國策》作「致軍」，是說運送軍糧難。正義：從河外出函谷關，經同州南到鄭州，東向陳州，就是背大梁。集解引徐廣：一本無「左」字。正義：上蔡縣在豫州北七十里，邵陵故城也在豫州郾城縣東四十五里，都在陳州西。從汴州南行向陳州之西郊，則上蔡、邵陵正在南面，向東都在身之右，一定無「左」字。正義：衛、齊都在韓、趙、魏之東，所以秦不伐。

夫韓亡之後，兵出之日，非魏無攻已。秦固有懷、茅、邢丘，城垝津以臨河內，河內共、汲必危；有鄭地，得垣雍，決熒澤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使者出過而惡安陵氏於秦，秦之欲誅之久矣。秦葉陽、昆陽與舞陽鄰，聽使者之惡之，隨安陵氏而亡之，繞舞陽之北，以東臨許，南國必危，國無害乎？

夫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已。秦固有怀、茅、邢丘，城垝津以临河内，河内共、汲必危；有郑地，得垣雍，决荧泽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使者出过而恶安陵氏于秦，秦之欲诛之久矣。秦叶阳、昆阳与舞阳邻，听使者之恶之，随安陵氏而亡之，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南国必危，国无害乎？

白話　韓亡之後，出兵之日，非魏無可攻了。秦本有懷、茅、邢丘，築城垝津以臨河內，河內共、汲必危；有鄭地，得垣雍，決熒澤之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使者出使有過失而在秦說安陵氏的壞話，秦想誅殺它很久了。秦葉陽、昆陽與舞陽相鄰，聽從使者之詆毀，隨而滅亡安陵氏，繞舞陽之北，以東臨許，南國必危，國能無害嗎？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茅在脩武軹縣，有茅亭。正義：茅讀卯包反。懷州武陟縣西十一里故懷城，本周邑，後屬晉。《左傳》說周給鄭人蘇忿生十二邑，其一叫攢茅。《括地志》說「在懷州獲嘉縣東北二十五里」。獲嘉是古脩武。集解引徐廣：邢丘在平皋。正義引《括地志》：平皋故城在懷州武德縣東南二十里，本是邢丘邑，因其在河之皋地。索隱按：《戰國策》說邢丘、安城，此處少「安」字。索隱：垝津在河北。垝讀九毀反。正義：垝音詭。字錯，當作「延」。《括地志》說：「延津故俗字名臨津，故城在衛州清淇縣西南二十六里。杜預說『汲郡城南有延津』即是。」集解引徐廣：汲縣屬河內。索隱：汲也作「波」。波及汲都是縣名，都屬河內。集解引徐廣：成皋、滎陽也屬鄭。集解引徐廣：垣雍城在卷縣，卷縣屬魏。卷縣又有長城，經陽武到密。正義：雍讀於用反。《括地志》說：「故城在鄭州原武縣西北七里。」《釋例》：「地名卷縣，或是垣城。」是說韓亡之後，秦有鄭地，得垣雍城，從熒澤決溝經雍灌大梁。集解引徐廣：召陵有安陵鄉，征羌有安陵亭。正義引《括地志》：𨻳陵縣西北十五里。李奇說六國時為安陵。是說魏王使者出使向秦說，共伐韓以成過失，而又詆毀安陵氏於秦，現在伐它，是加重錯誤。正義引《括地志》：葉陽是今許州葉縣。昆陽故城在許州葉縣北二十五里。舞陽故城在葉縣東十里。此時葉陽、昆陽屬秦，舞陽屬魏。索隱：惡之上平聲，下去聲。正義：隨猶聽。無忌說使者詆毀安陵氏，也聽秦滅亡安陵氏。然而繞舞陽之北以東臨許，許必危。秦有許地，魏國可無害嗎。正義：南國是今許州許昌縣南西四十里許昌故城。此時屬韓，在魏之南，所以說南國。《括地志》說：「周時為許國，武王伐紂所封。《地理志》說潁川許縣古許國，姜姓，四岳之後，文叔所封，二十四君，為楚所滅。」三卿背晉，其地屬韓。

章旨

趙使謂魏王為我殺范痤請獻七十里地魏王諾使吏捕圍未殺痤上屋騎危謂使者與其以死痤市不如以生痤市痤死趙不予地王將柰何不若先定割地然後殺痤魏王曰善痤上書信陵君痤故魏之免相趙以地殺痤魏王聽之強秦亦將襲趙之欲君且柰何信陵君言於王出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信陵君救范痤「趙以地殺痤而魏王聽之有如彊秦亦將襲趙之欲則君且柰何」——以公義救人；信陵君諫魏王伐韓（《魏策三》全文）上半：「秦與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貪戾好利無信」，以太后憂死、穰侯被逐、兩弟奪國證秦「於親戚若此而況於仇讎之國乎」；逐一析秦不伐趙（閼與、知伯之禍）、不伐楚（涉谷冥阸）、不攻衛齊，「韓亡之後兵出之日非魏無攻已」，推演「決熒澤水灌大梁大梁必亡」——後秦果灌大梁滅魏，句句驗於三十年後。

史實考辨　騎音奇危棟上昇屋避兵；鄴《策》作鄰；復扶富反前年閼與；涉谷西道河外東道褒斜至申州；冥阸冥音盲楚險塞石城山九塞之一；攻一作致致軍糧難；左字衍上蔡邵陵在身之右；衛齊在東；茅卯包反攢茅；邢丘平皋《策》有安城；垝津當作延津衛州清淇；汲一作波；垣雍卷縣原武從熒澤決溝灌大梁；安陵召陵安陵鄉；葉陽昆陽屬秦舞陽屬魏；南國許昌屬韓。此諫在秦救魏之後（約前265–前264），韓「一女子奉一弱主」指韓桓惠王初立；閼與前269。

與他卷關係　上節唐雎說秦救魏；下節諫辭續秦七攻魏存韓安魏信陵君救趙；范痤事見《魏策四》；信陵君諫伐韓見《魏策三》〈魏公子列傳〉未載；太后穰侯兩弟見〈穰侯列傳〉〈范雎列傳〉；閼與見〈趙世家〉第十七節〈廉頗藺相如列傳〉趙奢；知伯之禍見〈趙世家〉第七至八節本篇第八節；秦灌大梁見本篇末節〈秦始皇本紀〉二十二年；安陵見《魏策四》唐且不辱使命。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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