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涉世家第十八·6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爲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係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亦不敢貫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鍉，鑄以爲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爲城，因河爲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以爲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爲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亦不敢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白話　「到始皇，奮發六世之餘烈，揮長鞭而駕御宇內，吞併二周而滅亡諸侯，踐登至尊而控制六合，執刑杖以鞭笞天下，威震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低頭繫頸，把性命託付於下級官吏。就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擊退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牧馬，士卒也不敢張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燒百家之言，以愚弄黔首。毀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器聚於咸陽，銷毀鋒刃箭頭，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削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山為城，因黃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溪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列利兵而盤問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險固，金城千里，是子孫帝王萬世之業。

注文白話　索隱：臣瓚說：「短的叫敲，長的叫朴。」索隱：貫讀烏還反，又如字。貫指上弦。集解引徐廣：鍉一作「鏑」。索隱：金人各重千石，坐高二丈，號叫「翁仲」。索隱：何音呵，也是「何」字，猶如今巡更問何誰。

「始皇既沒，餘威振於殊俗。然而陳涉甕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也。躡足行伍之閒，俛仰仟佰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衆，轉而攻秦。斬木爲兵，揭竿爲旗，天下雲會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蹑足行伍之闲，俛仰仟佰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会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白話　「始皇死後，餘威震於異俗。然而陳涉是破甕為窗繩繫門軸之子，農奴之人，而謫戍遷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沒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置身行伍之間，俯仰於阡陌之中，率領疲散之卒，領數百之眾，轉而攻秦。砍木為兵，舉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擔糧而如影隨從，山東豪俊就一併起而滅亡秦族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田民叫甿。讀亡更反。索隱：仟佰指千人百人之長，音千百。《漢書》作「阡陌」，如淳說「當時都僻屈在阡陌之中」。陌音貊。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衞、中山之君也；鉏耰棘矜，非銛於句戟長鎩也；適戍之衆，非儔於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嘗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而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抑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爲家，殽函爲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衞、中山之君也；鉏耰棘矜，非铦于句戟长铩也；适戍之众，非俦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尝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而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抑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白話　「而且天下並非變小變弱；雍州之地，殽函之險固依然如故。陳涉之地位，不比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尊貴；鋤柄戟柄，不比句戟長矛鋒利；謫戍之眾，不能與九國之師匹敵；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不及往時之士。然而成敗變異，功業相反。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量長短大小，比較權勢力量，則不可同年而語了。然而秦以區區之地。達到萬乘之權勢，壓制八州而使同列諸侯來朝，一百多年了。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人作難而七廟毀壞，身死於人手，為天下所笑，為什麼？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不同啊。」

注文白話　索隱：鉏耰指鉏木。《論語》說「耰而不輟」即是。棘是戟。矜是戟柄，音勤。索隱：鄉讀香亮反。鄉時猶往時。大概指孟嘗、信陵、蘇秦、陳軫之類。索隱：絜讀下結反。指像結束繩索以知其大小。索隱：指秦強而壓制八州使之朝己。《漢書》作「招八州」，也通。索隱：施讀式豉反。是說秦虎狼之國，其仁義不施及於天下，所以亡。

章旨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係頸委命下吏使蒙恬北築長城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牧馬士不敢貫弓報怨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過秦論〉上篇後半：始皇「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銷鋒鍉鑄以爲金人十二」「自以爲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極寫秦之盛；陳涉「甕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斬木爲兵揭竿爲旗天下雲會響應贏糧而景從」——極寫陳涉之微。

史實考辨　敲短朴長；貫上弦烏還反；鍉一作鏑；金人十二各重千石高二丈翁仲；誰何音呵巡更問何誰；甿田民亡更反；仟佰千人百人之長《漢書》阡陌如淳僻屈阡陌中；鉏耰鉏木棘戟矜柄音勤；鄉時往時香亮反孟嘗信陵蘇秦陳軫之比；絜下結反結束知大小；抑八州《漢書》招八州；施式豉反。賈誼〈過秦論〉上篇見《新書》《文選》〈秦始皇本紀〉贊；「百有餘年」自孝公至始皇；「七廟墮」秦亡於子嬰前207；蒙恬卻匈奴見〈蒙恬列傳〉；銷兵鑄金人見〈秦始皇本紀〉二十六年；焚書見三十四年。

與他卷關係　上節過秦論上半；下卷〈外戚世家〉；〈秦始皇本紀〉贊引過秦三篇全文；蒙恬築長城見〈蒙恬列傳〉〈匈奴列傳〉；焚書坑儒金人十二見〈秦始皇本紀〉；陳涉起義見本篇首二節；陶朱猗頓見〈貨殖列傳〉；仲尼墨翟見〈孔子世家〉〈孟子荀卿列傳〉；賈誼見〈屈原賈生列傳〉；仁義不施之論見〈秦始皇本紀〉贊〈秦楚之際月表〉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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