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戚世家第十九·1

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非獨內德茂也，蓋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興也以塗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興也以有娀，紂之殺也嬖妲己。周之興也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於褒姒。故易基乾坤，詩始關雎，書美釐降，春秋譏不親迎。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也。禮之用，唯婚姻爲兢兢。夫樂調而四時和，陰陽之變，萬物之統也。可不慎與？人能弘道，無如命何。甚哉，妃匹之愛，君不能得之於臣，父不能得之於子，況卑下乎！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終：豈非命也哉？孔子罕稱命，蓋難言之也。非通幽明之變，惡能識乎性命哉？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兴也以有娀，纣之杀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褒姒。故易基乾坤，诗始关雎，书美厘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

白話　自古受命帝王及繼承正統守成之君，不僅內德茂盛，大概也有外戚之助。夏之興起因塗山，而桀之放逐因末喜。殷之興起因有娀，紂之被殺因寵幸妲己。周之興起因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被擒因淫於褒姒。所以《易》以乾坤為基，《詩》以關雎為始，《書》讚美堯降二女，《春秋》譏諷不親迎。夫婦之際，是人道之大倫。禮之運用，唯婚姻最為謹慎。樂調和而四時和順，陰陽之變化，是萬物之統領。可不慎重嗎？人能弘揚道，對命運卻無可奈何。深啊，配偶之愛，君不能從臣那裏奪得，父不能從子那裏奪得，何況卑下的人呢！已經歡合了，有的不能生子孫；能生子孫了，有的不能保全其終：豈不是命嗎？孔子很少談命，大概是難以說。不是通曉幽明之變的，怎能認識性命呢？

注文白話　索隱按：繼體指不是創業之主，而是嫡子繼先帝之正體而立的。守文猶守法，指不是受命創制之君，只守先帝法度為主而已。索隱按：是說不僅君德於內茂盛，而也有賢后妃外戚之親以助教化。索隱：韋昭說：「塗山是國名，禹所娶，在今九江。」應劭說：「九江當塗有禹墟。《大戴》說『禹娶塗山氏之女，叫僑，僑生啟』。」索隱：《國語》「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獻給桀」，韋昭說「有施氏之女，姓喜」。索隱：韋昭說：「契母簡狄是有娀國之女。娀音嵩。」索隱：《國語》「殷辛伐有蘇氏，有蘇氏以妲己獻給紂」。按：有蘇是國。己是姓。妲是字。包愷說「妲讀丁達反」。索隱：《系本》說：「帝嚳上妃是有邰氏之女，叫姜原。」鄭玄箋《詩》說：「姜姓，嫄名，履大人之跡而生后稷。」索隱按：大任是文王之母，所以《詩》說「摯仲氏任」，毛傳說「是摯國任姓之中女」。索隱：《國語》說：「幽王伐有褒，有褒人以褒姒獻給幽王。」按：褒是國名，姒是其姓，即龍漦之子，褒人養育而獻給幽王。然而此文自「夏之興」到「褒姒」都是魏如耳之母之辭，見《國語》及《列女傳》。索隱按：《公羊》「紀裂繻來逆女，為何書？是譏諷，譏諷不親迎」。索隱：是說像樂聲調和，能令四時和順，而陰陽變化，就能生萬物，陰陽即夫婦。夫婦之道和而能化生萬物。萬物以人為本，所以說「萬物之統」。索隱：妃音配，又讀如字。索隱：是說夫婦親愛之情，雖君父之尊也不能奪臣子所喜愛，使改變其本意，是不能得到。所以說「匹夫不可奪志」即是。索隱按：鄭玄注《禮記》說「姓是生。子姓指眾孫」。按即趙飛燕等是。索隱按：指有始而不能保全其終。是說雖有子孫而意不能保全其終，如栗姬、衛后等都是。索隱：惡上音烏。惡猶於何。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詳靡得而記焉。漢興，呂娥姁爲高祖正后，男爲太子。及晚節色衰愛弛，而戚夫人有寵，其子如意幾代太子者數矣。及高祖崩，呂后夷戚氏，誅趙王，而高祖後宮唯獨無寵疏遠者得無恙。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详靡得而记焉。汉兴，吕娥姁为高祖正后，男为太子。及晚节色衰爱弛，而戚夫人有宠，其子如意几代太子者数矣。及高祖崩，吕后夷戚氏，诛赵王，而高祖后宫唯独无宠疏远者得无恙。

白話　太史公說：秦以前還很簡略，其詳情不可得而記。漢興，呂娥姁為高祖正后，兒子為太子。到晚年色衰愛弛，而戚夫人有寵，其子如意幾乎取代太子有多次。到高祖崩，呂后滅戚氏，誅趙王，而高祖後宮只有無寵疏遠的得以無恙。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姁讀況羽反。呂后姊字長姁。索隱：娥姁是呂后之字，讀況羽反。按：《漢書》呂后名雉。索隱：《漢書》說得定陶戚姬。索隱：《爾雅》說「恙是憂」。一說，古時野居露宿，恙是噬人之蟲，所以人相問候說「得無恙乎」。

呂后長女爲宣平侯張敖妻，敖女爲孝惠皇后。呂太后以重親故，欲其生子萬方，終無子，詐取後宮人子爲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繼嗣不明。於是貴外家，王諸呂以爲輔，而以呂祿女爲少帝后，欲連固根本牢甚，然無益也。

吕后长女为宣平侯张敖妻，敖女为孝惠皇后。吕太后以重亲故，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诈取后宫人子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继嗣不明。于是贵外家，王诸吕以为辅，而以吕禄女为少帝后，欲连固根本牢甚，然无益也。

白話　呂后長女為宣平侯張敖之妻，敖之女為孝惠皇后。呂太后因親上加親的緣故，想讓她生子想盡辦法，終無子，假稱後宮人之子為子。到孝惠帝崩，天下初定不久，繼嗣不明。於是尊貴外家，封諸呂為王以為輔助，而以呂祿之女為少帝皇后，想連結鞏固根本很牢固，然而無益。

注文白話　索隱按：皇甫謐說孝惠皇后名嫣。

高后崩，合葬長陵。祿、產等懼誅，謀作亂。大臣征之，天誘其統，卒滅呂氏。唯獨置孝惠皇后居北宮。迎立代王，是爲孝文帝，奉漢宗廟。此豈非天邪？非天命孰能當之？

高后崩，合葬长陵。禄、产等惧诛，谋作乱。大臣征之，天诱其统，卒灭吕氏。唯独置孝惠皇后居北宫。迎立代王，是为孝文帝，奉汉宗庙。此岂非天邪？非天命孰能当之？

白話　高后崩，合葬長陵。祿、產等怕被誅，謀劃作亂。大臣討伐他們，天引導其正統，終於滅呂氏。只有把孝惠皇后安置於北宮。迎立代王，這就是孝文帝，奉漢宗廟。這豈不是天意嗎？不是天命誰能當此？

注文白話　集解：《關中記》說：「高祖陵在西，呂后陵在東。漢帝后同塋，就是合葬，不是合陵。諸陵都如此。」集解引徐廣：統一作「衷」。索隱按：北宮在未央北，所以叫北宮。正義引《括地志》：北宮在雍州長安縣西北十三里，與桂宮相近，在長安故城中。

薄太后，父吳人，姓薄氏，秦時與故魏王宗家女魏媼通，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陰，因葬焉。

薄太后，父吴人，姓薄氏，秦时与故魏王宗家女魏媪通，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阴，因葬焉。

白話　薄太后，父是吳人，姓薄氏，秦時與原魏王宗家之女魏媼私通，生薄姬，而薄父死於山陰，因而葬在那裏。

注文白話　索隱：媼讀烏老反。然而媼是婦人之老者的通稱，所以趙太后自稱媼，及王媼、劉媼之類即是。索隱：顧氏按《冢墓記》，薄父墓在會稽縣，縣西北檝山上現在還有墓域。檝讀莊洽反。正義引《括地志》：檝山在越州會稽縣西北三里，一名稷山。檝讀莊洽反。

章旨

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非獨內德茂亦有外戚之助夏之興以塗山桀之放以末喜殷之興以有娀紂之殺嬖妲己周之興以姜原大任幽王之禽淫褒姒故易基乾坤詩始關雎書美釐降春秋譏不親迎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禮之用唯婚姻為兢兢樂調而四時和陰陽之變萬物之統可不慎與人…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外戚世家序：「非獨內德茂也蓋亦有外戚之助焉」——以夏殷周之興亡繫於塗山末喜、有娀妲己、姜原褒姒（索隱辨此文出《國語》魏如耳母之辭），「易基乾坤詩始關雎書美釐降春秋譏不親迎」——六經皆以夫婦為始，「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也」；而「人能弘道無如命何」「妃匹之愛君不能得之於臣父不能得之於子」「豈非命也哉」「孔子罕稱命蓋難言之也」——太史公以「命」論后妃之寵廢，是全篇主旨。

史實考辨　繼體嫡子繼正體守文守先帝法度；塗山韋昭國名九江當塗應劭禹墟僑生啟；末喜有施氏女姓喜；有娀契母簡狄音嵩；妲己有蘇氏己姓妲字丁達反；姜原有邰氏女履大人跡；大任文王母摯仲氏任；褒姒有褒龍漦之子索隱謂此段出魏如耳母之辭《國語》《列女傳》；譏不親迎《公羊》紀裂繻；樂調四時和陰陽夫婦萬物之統；妃音配；匹夫不可奪志；子姓眾孫趙飛燕；要終栗姬衛后；惡音烏於何；姁況羽反呂后字《漢書》名雉；定陶戚姬；恙憂噬人蟲；孝惠皇后名嫣；合葬同塋不合陵；統一作衷。

與他卷關係　下節薄姬許負相魏豹敗輸織室高祖幸之生代王薄昭軹侯南陵；呂后戚夫人如意見〈呂太后本紀〉；張敖宣平侯孝惠皇后見〈張耳陳餘列傳〉〈呂太后本紀〉；諸呂之亂迎代王見〈呂太后本紀〉〈孝文本紀〉〈絳侯周勃世家〉；塗山見〈夏本紀〉；有娀簡狄見〈殷本紀〉；姜原見〈周本紀〉；褒姒見〈周本紀〉幽王；〈太史公自序〉外戚世家序「嘉夫德若斯」。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