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世家第二十五·5

漢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嘗有戰鬬功，高帝曰：「運籌策帷帳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擇齊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乃封張良爲留侯，與蕭何等俱封。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鬬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白話　漢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曾有戰鬥之功，高帝說：「運籌策於帷帳中，決勝於千里外，是子房之功。自己選擇齊地三萬戶。」良說：「起初臣起於下邳，與皇上在留相會，這是上天以臣授予陛下。陛下用臣之計，幸而時常料中，臣願封留就足夠了，不敢承當三萬戶。」就封張良為留侯，與蕭何等一起受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雒陽南宮，從復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今陛下爲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生平所仇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徧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恐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即相聚謀反耳。」上乃憂曰：「爲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羣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故，數嘗窘辱我。我欲殺之，爲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羣臣，羣臣見雍齒封，則人人自堅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爲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羣臣罷酒，皆喜曰：「雍齒尚爲侯，我屬無患矣。」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徧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白話　皇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皇上在雒陽南宮，從複道望見諸將常常相聚坐在沙地中談話。皇上說：「這是談什麼？」留侯說：「陛下不知道嗎？這是謀反罷了。」皇上說：「天下剛剛安定，為何反呢？」留侯說：「陛下起於布衣，以這些人取天下，現在陛下為天子，而所封的都是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的都是平生所仇怨。現在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以全部封，這些人怕陛下不能全封，恐又被懷疑平生過失而被誅，所以就相聚謀反。」皇上就憂慮說：「對此怎麼辦？」留侯說：「皇上平生所憎恨，群臣所共知的，誰最厲害？」皇上說：「雍齒與我有舊怨，多次曾窘困侮辱我。我想殺他，因他功多，所以不忍。」留侯說：「現在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群臣見雍齒受封，則人人自然安心。」於是皇上就設酒，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催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罷酒，都高興說：「雍齒尚且為侯，我們這些人無憂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復音複。上下有道，所以叫復道。韋昭說：閣道。集解引徐廣：生平多作「平生」。集解：《漢書音義》說：未起時有舊怨。索隱：《地理志》什方是縣名，屬廣漢。什音十。正義引《括地志》：雍齒城在益州什邡縣南四十步。漢什邡縣，漢初封雍齒為侯國。

劉敬說高帝曰：「都關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雒陽東有成皋，西有殽黽，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劉敬說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駕，西都關中。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

白話　劉敬勸說高帝說：「建都關中。」皇上猶疑。左右大臣都是山東人，多勸皇上建都雒陽：「雒陽東有成皋，西有殽黽，背靠河，面向伊雒，其險固也足以依靠。」留侯說：「雒陽雖有此險固，其中狹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貧瘠，四面受敵，這不是用武之國。關中左有殽函，右有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富饒，北有胡苑之利，阻隔三面而守，只以一面向東控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運牽輓天下，向西供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輸送。這就是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劉敬之說是對的。」於是高帝即日起駕，西都關中。

注文白話　正義：殽是二殽山，在洛州永寧縣西北二十八里。函谷關在陝州桃林縣西南十二里。正義：隴山南連蜀之岷山，所以說右隴蜀。索隱引崔浩：苑馬牧外接胡地，馬生於胡，所以說胡苑之利。正義：《博物志》說「北有胡苑之塞」。按：上郡、北地之北與胡接，可以牧養禽獸，又多得胡馬，所以叫胡苑之利。索隱按：此說「謂」，都是依憑古語。是說秦有四塞之國，如金城。所以《淮南子》說「雖有金城，非粟不守」。又蘇秦說秦惠王說「秦地勢形便，所謂天府」。是所依憑。索隱按：《周禮》「二曰詢國遷」，是大事。高祖即日西遷，大概指其日即定計，不是即日就出發。

留侯從入關。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穀，杜門不出歲餘。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杜门不出岁余。

白話　留侯隨從入關。留侯性多病，就導引不食穀，閉門不出一年多。

注文白話　集解：《漢書音義》說：服辟穀之藥，而靜居行氣。

章旨

漢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嘗有戰鬬功高帝曰運籌策帷帳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擇齊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乃封張良為留侯與蕭何等俱封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上在雒陽南宮從復道望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封留與定都：「運籌策帷帳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高祖之論定；良辭三萬戶「願封留足矣」「此天以臣授陛下」——以天授自處、以留為紀念，功成不居；復道望諸將「此謀反耳」「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生平所仇怨」——以人情度功臣之疑，「急先封雍齒」而「人人自堅」——以最憎者先封定眾心，漢初行封之危機由此解；劉敬都關中之議群臣山東人皆欲都雒陽，良「雒陽……非用武之國」「關中……金城千里天府之國」——漢定都長安由此，形勢論之典範。

史實考辨　復道復音複上下有道閣道；生平平生；雍齒未起時有故怨（雍齒以豐反見〈高祖本紀〉）；什方廣漢什音十益州什邡雍齒城；殽二殽山永寧函谷關桃林；隴蜀隴山連岷山；胡苑崔浩苑馬牧接胡《博物志》胡苑之塞上郡北地；金城天府依憑古語《淮南子》蘇秦說秦惠王；即日駕《周禮》詢國遷即日定計非即日行；辟穀之藥靜居行氣。封留侯漢六年前201正月；雍齒什方侯前201三月；劉敬都關中漢五年前202五月（此敘於六年封功臣後互見）；高祖西都櫟陽前202後長安。

與他卷關係　上節八難；下節呂后劫留侯四皓；運籌帷幄見本篇末太史公曰〈高祖本紀〉三傑論；封功臣爭功見〈蕭相國世家〉位次〈高祖功臣侯者年表〉；雍齒以豐反見〈高祖本紀〉二世二年；劉敬都關中見〈劉敬叔孫通列傳〉〈高祖本紀〉五年；關中形勢見〈蘇秦列傳〉說秦惠王〈貨殖列傳〉關中；辟穀道引見本篇第七節赤松子。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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