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世家第二十五·4

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爲我計橈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曰：「於子房何如？」良曰：「誰爲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張良對曰：「臣請藉前箸爲大王籌之。」曰：「昔者湯伐桀而封其後於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者，度能得紂之頭也。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表賢者之閭，式智者之門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發鉅橋之粟，散鹿臺之錢，以賜貧窮。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窮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畢，偃革爲軒，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復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所爲。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陰，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能放牛不復輸積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離其親戚，弃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六國，立韓、魏、燕、趙、齊、楚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無彊，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而公事！」令趣銷印。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彊，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白話　食其未出發，張良從外來謁見。漢王正在吃飯，說：「子房上前！有客為我謀劃削弱楚權的計策。」全以酈生之言相告，說：「在子房看來如何？」良說：「誰為陛下謀劃此計的？陛下之事完了。」漢王說：「為什麼？」張良回答說：「臣請借面前的筷子為大王籌劃。」說：「從前湯伐桀而封其後於杞，是估量能制桀之死命。現在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嗎？」說：「不能。」「這是不可之一。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是估量能得紂之頭。現在陛下能得項籍之頭嗎？」說：「不能。」「這是不可之二。武王入殷，旌表商容之里門，釋放箕子之囚禁，培封比干之墓。現在陛下能培封聖人之墓，旌表賢者之里門，憑軾致敬智者之門嗎？」說：「不能。」「這是不可之三。發放鉅橋之粟，散發鹿臺之錢，以賜貧窮。現在陛下能散發府庫以賜貧窮嗎？」說：「不能。」「這是不可之四。殷事已完，把兵車改為乘車，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再用兵。現在陛下能停息武備推行文教，不再用兵嗎？」說：「不能。」「這是不可之五。放馬休息於華山之南，示以無所作為。現在陛下能放馬休息無所用嗎？」說：「不能。」「這是不可之六。放牛於桃林之北，以示不再輸運積聚。現在陛下能放牛不再輸運積聚嗎？」說：「不能。」「這是不可之七。而且天下游士離開其親戚，拋棄墳墓，離開故舊，隨從陛下遊歷的，只是想日夜盼望得到咫尺之地。現在恢復六國，立韓、魏、燕、趙、齊、楚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隨從其親戚，返回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下？這是不可之八。而且只有楚不強才行，六國被立的又會屈服而隨從它，陛下怎能使他們臣服？真用客之謀，陛下之事完了。」漢王停食吐出口中飯，罵說：「豎儒，幾乎敗壞你老子的事！」令趕快銷毀印。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求借所食之筷用以指畫。或說是前世湯武顯明之事，以籌度今時之不如。索隱按：崔浩說「表是標榜其里門」。商容是紂時賢人。《韓詩外傳》說「商容執羽籥靠在馬徒，想以此感化紂而不能，就離去，隱伏於太行山。武王想以他為三公，堅辭不受」。其餘解釋在殷本紀。集解引徐廣：釋一作「式」。拘一作「囚」。集解引如淳：革是革車；軒是赤黻乘軒。是停息武備而治禮樂。索隱引蘇林：革是兵車；軒是朱軒皮軒。指廢兵車而用乘車。《說文》說：軒是曲周屏車。索隱按：晉灼說「桃林在弘農閺鄉南谷中」。應劭《十三州記》「弘農有桃丘聚，是古桃林」。《山海經》說「夸父之山，北有桃林，廣三百里」。集解：《漢書音義》說：唯當使楚不強，強則六國弱而隨從它。索隱按：荀悅《漢紀》說此事說「只可使楚不強，若強，則六國屈服而隨從它」。又韋昭說「今無彊楚者，是說六國立必再屈服隨從楚」。這二說意思相同。索隱：高祖罵酈生為豎儒，是指此儒生是豎子。幾音祈。幾是殆、近。而公是高祖自稱。《漢書》作「乃公」，乃也是汝。

漢四年，韓信破齊而欲自立爲齊王，漢王怒。張良說漢王，漢王使良授齊王信印，語在淮陰事中。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

白話　漢四年，韓信破齊而想自立為齊王，漢王怒。張良勸說漢王，漢王使良授齊王信印，事在淮陰事中。

其秋，漢王追楚至陽夏南，戰不利而壁固陵，諸侯期不至。良說漢王，漢王用其計，諸侯皆至。語在項籍事中。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白話　那年秋天，漢王追楚到陽夏南，戰不利而據守固陵，諸侯約定不到。良勸說漢王，漢王用其計，諸侯都到。事在項籍事中。

章旨

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曰於子房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陛下事去矣臣請藉前箸為大王籌之湯伐桀封其後於杞度能制桀之死命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未能其不可一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度能得紂之頭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八難駁立六國後：良「藉前箸爲大王籌之」以湯武封杞宋為例逐一詰「今陛下能……乎」「未能也」——湯武之封後以能制其死命、得其頭、封墓表閭、散財、偃武、休馬放牛為前提，漢王一無所能；「天下游士……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六國……陛下與誰取天下乎」——以利益論功臣之心，為漢初封功臣而不復六國之理據；「楚唯無彊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形勢論；漢王「豎儒幾敗而公事」「趣銷印」——酈生之儒者復古與張良之權變，太史公以此見子房「計謀其事」。

史實考辨　藉箸張晏二說指畫或湯武箸明事；表標榜里門商容《韓詩外傳》；釋式拘囚異文；革軒如淳革車乘軒蘇林兵車朱軒《說文》曲周屏車；桃林弘農閺鄉桃丘聚《山海經》夸父山；楚唯無彊《漢書音義》荀悅韋昭；豎儒幾音祈殆近而公《漢書》乃公。此議漢三年前204（滎陽圍中）；韓信求齊王漢四年前203；固陵前203十月（此云「其秋」）；八難見《漢書·張良傳》同；「偃革爲軒」等語本〈周本紀〉武王克殷事及《尚書·武成》「歸馬于華山之陽放牛于桃林之野」。

與他卷關係　上節酈食其請立六國後；下節封留侯雍齒先封；湯封杞武王封宋見〈殷本紀〉〈周本紀〉〈陳杞世家〉〈宋微子世家〉；商容箕子比干鉅橋鹿臺偃革休馬放牛見〈周本紀〉武王克殷；韓信求齊王見〈淮陰侯列傳〉〈高祖本紀〉四年；固陵諸侯不至見〈項羽本紀〉〈高祖本紀〉五年；酈食其見〈酈生陸賈列傳〉；豎儒見〈酈生陸賈列傳〉「豎儒」高祖罵語。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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