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世家第二十五·6

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爭，未能得堅決者也。呂后恐，不知所爲。人或謂呂后曰：「留侯善畫計筴，上信用之。」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君常爲上謀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臥乎？」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閒，雖臣等百餘人何益。」呂澤彊要曰：「爲我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爲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爲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爲書，卑辭安車，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爲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必異而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䇲，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䇲。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闲，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彊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白話　皇上想廢太子，立戚夫人之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諍，未能得到堅決之議。呂后恐懼，不知所為。有人對呂后說：「留侯善於謀劃計策，皇上信任用他。」呂后就使建成侯呂澤劫持留侯，說：「您常為皇上謀臣，現在皇上想換太子，您怎能高枕而臥呢？」留侯說：「起初皇上多次在困急之中，幸而用臣之策。現在天下安定，因愛而想換太子，骨肉之間，即使臣等百餘人有何益。」呂澤強行要求說：「為我謀劃。」留侯說：「這難以口舌爭。但皇上有不能招致的，天下有四人。四人年老了，都認為皇上輕慢侮辱人，所以逃匿山中，守義不為漢臣。然而皇上尊重此四人。現在您真能不吝惜金玉璧帛，令太子寫信，謙卑言辭安車迎接，因而使辯士堅決請求，應當會來。來了，以為賓客，時時隨從入朝，令皇上見到他們，則必驚異而問。問了，皇上知道此四人賢能，則是一助。」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之信，謙卑言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到，客居於建成侯處。

注文白話　索隱：四人是四皓，指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里先生。按：《陳留志》說「園公姓庾，字宣明，居園中，因以為號。夏黃公姓崔名廣，字少通，齊人，隱居夏里修道，所以號為夏黃公。甪里先生，河內軹人，太伯之後，姓周名術，字元道，京師號為霸上先生，一說甪里先生」。又孔安國《祕記》作「祿里」。這都是王劭據崔氏、周氏系譜及陶元亮《四八目》而為此說。

漢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將，往擊之。四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說建成侯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太子；無功還，則從此受禍矣。且太子所與俱諸將，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也，今使太子將之，此無異使羊將狼也，皆不肯爲盡力，其無功必矣。臣聞『母愛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趙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閒爲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爲用，且使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上雖病，彊載輜車，臥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爲妻子自彊。』」於是呂澤立夜見呂后，呂后承閒爲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羣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疾，願上無與楚人爭鋒。」因說上曰：「令太子爲將軍，監關中兵。」上曰：「子房雖病，彊臥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爲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闲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彊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彊。’”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闲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彊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白話　漢十一年，黥布反，皇上病，想使太子率軍，前往擊之。四人相互說：「我們來，是將要保存太子。太子率兵，事情危險了。」就勸說建成侯說：「太子率兵，有功則位不會高過太子；無功而回，則從此受禍了。而且太子所與一起的諸將，都是曾與皇上定天下的驍將，現在使太子統率他們，這無異於使羊率狼，都不肯為他盡力，其無功是必然的。臣聽說『母受寵的兒子被抱』，現在戚夫人日夜侍御，趙王如意常被抱在皇上面前，皇上說『終不使不肖之子居於愛子之上』，明顯其代太子之位是必然的。您何不急請呂后趁機為皇上哭著說：『黥布是天下猛將，善於用兵，現在諸將都是陛下故舊同輩，卻令太子統率這些人，無異於使羊率狼，無人肯為他效用，而且使布聽說，就會擊鼓進軍西來了。皇上雖病，勉強乘輜車，臥而督護，諸將不敢不盡力。皇上雖辛苦，為妻子自己勉強。』」於是呂澤立即夜見呂后，呂后趁機為皇上哭著說，如四人之意。皇上說：「我想這小子本來不足以派遣，你老子自己去罷了。」於是皇上親自率兵東行，群臣留守，都送到灞上。留侯病，自己勉強起身，到曲郵，見皇上說：「臣應該隨從，病重。楚人輕捷迅疾，願皇上不要與楚人爭鋒。」因而勸皇上說：「令太子為將軍，監管關中兵。」皇上說：「子房雖病，勉強臥而輔導太子。」這時叔孫通為太傅，留侯代行少傅之事。

注文白話　索隱：母愛者子抱此語出《韓非子》。集解引徐廣：夷猶儕。索隱引如淳：等夷是說等輩。集解引晉灼：鼓行而西是說無所畏。集解引司馬彪：長安縣東有曲郵聚。索隱：郵音尤。按：司馬彪《漢書·郡國志》長安有曲郵聚。今在新豐西，俗稱郵頭。《漢書舊儀》說「五里一郵，郵人居間，相去二里半」。按：郵就是今之候。

章旨

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爭未能得堅決者呂后恐不知所為人謂呂后留侯善畫計筴上信用之呂后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君常為上謀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臥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餘人何益呂澤彊要…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四皓之策：高祖欲廢太子立如意，呂澤「劫留侯」，良「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閒雖臣等百餘人何益」——知口舌不可爭而出「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之計——以高祖所不能致者輔太子以奪其心，良之謀皆在「度人心」；四皓「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太子無功還則從此受禍矣」「使羊將狼」「母愛者子抱」——說呂澤請呂后泣言，高祖「豎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黥布之役高祖親征由此；良「願上無與楚人爭鋒」「令太子爲將軍監關中兵」行少傅事——良以病身仍護太子。

史實考辨　四皓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里先生《陳留志》園公庾宣明夏黃公崔廣少通甪里周術元道霸上先生孔安國《祕記》祿里王劭據崔周系譜陶元亮《四八目》；母愛者子抱《韓非子·備內》「其母好者其子抱」；夷儕等夷等輩；鼓行無所畏；曲郵長安東新豐西郵頭五里一郵郵今之候。欲廢太子約漢十年前197後（〈呂太后本紀〉〈叔孫通傳〉）；迎四皓前197–前196；黥布反漢十一年前196七月（〈高祖本紀〉作十一年）；高祖自將前196十月；叔孫通太傅前195。

與他卷關係　上節定都關中；下節四皓從太子高祖歌鴻鵠；廢太子爭見〈呂太后本紀〉〈劉敬叔孫通列傳〉叔孫通死爭〈張丞相列傳〉周昌期期；戚夫人如意見〈呂太后本紀〉；呂澤見〈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周呂侯；黥布反見〈黥布列傳〉〈高祖本紀〉十一年；四皓見《漢書·王貢兩龔鮑傳》序；叔孫通太傅見〈劉敬叔孫通列傳〉；母愛者子抱見《韓非子·備內》。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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