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世家第二十五·7

漢十二年，上從擊破布軍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叔孫太傅稱說引古今，以死爭太子。上詳許之，猶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鬚眉晧白，衣冠甚偉。上怪之，問曰：「彼何爲者？」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甪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歲，公辟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竊聞太子爲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爲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晧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白話　漢十二年，皇上從擊破黥布軍回來，病更重，更想換太子。留侯進諫，不聽，因病不理事。叔孫太傅稱引古今，以死力爭太子。皇上假裝答應他，仍想換太子。到宴飲時，設酒，太子侍奉。四人隨從太子，年都八十多，鬚眉皓白，衣冠很壯偉。皇上奇怪，問說：「他們是做什麼的？」四人上前回答，各說名姓，說是東園公、甪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皇上就大驚，說：「我求公數年，公躲避逃離我，現在公為何自己隨從我兒遊處呢？」四人都說：「陛下輕視士人善於罵人，臣等守義不受辱，所以恐懼而逃匿。私下聽說太子為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無不伸長脖子想為太子死，所以臣等來了。」皇上說：「煩勞公希望始終調護太子。」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調護猶營護。

四人爲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爲我楚舞，吾爲若楚歌。」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柰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歌數闋，戚夫人噓唏流涕，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柰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白話　四人祝壽完畢，快步離去。皇上目送他們，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說：「我想換太子，他們四人輔助他，羽翼已成，難以動搖了。呂后真是你的主人了。」戚夫人哭，皇上說：「為我跳楚舞，我為你唱楚歌。」歌說：「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翼已成，橫越四海。橫越四海，又能怎麼辦！雖有矰繳，還有何處施用！」歌了數曲，戚夫人噓唏流涕，皇上起身離去，罷酒。終究不換太子，是留侯本來招來此四人之力。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繳是弋射。其矢叫矰。索隱：馬融注《周禮》說：「矰是繳繫短矢叫矰。」一說矰是一弦，可以仰高射，所以叫矰。索隱：闋讀曲穴反，指曲終。《說文》說：「闋是事已閉門。」

留侯從上擊代，出奇計馬邑下，及立蕭何相國，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衆，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稱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爲韓報讎彊秦，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爲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願弃人閒事，欲從赤松子游耳。」乃學辟穀，道引輕身。會高帝崩，呂后德留侯，乃彊食之，曰：「人生一世閒，如白駒過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彊聽而食。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彊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闲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彊食之，曰：“人生一世闲，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彊听而食。

白話　留侯隨從皇上擊代，出奇計於馬邑下，及立蕭何為相國，所與皇上從容談論天下事很多，不是天下所以存亡的關鍵，所以不記載。留侯就聲稱說：「家世相韓，到韓滅，不吝惜萬金之資，為韓報仇於強秦，天下震動。現在以三寸舌為帝者之師，封萬戶，位列侯，這是布衣之極，對良足夠了。願拋棄人間之事，想隨從赤松子遊罷了。」就學辟穀，導引使身輕。恰逢高帝崩，呂后感激留侯，就強迫他進食，說：「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何至於自苦到如此呢！」留侯不得已，勉強聽從而食。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一說『出奇計下馬邑』。集解：《漢書音義》說：何當時未為相國，良勸高祖立之。索隱：《春秋緯》說：「舌在口，長三寸，象斗玉衡。」索隱：《列仙傳》：「赤松子是神農時雨師，能入火自燒，在崑崙山上隨風雨上下。」索隱：辟讀賓亦反。集解引徐廣：一說『乃學道引，欲輕舉』。

後八年卒，謚爲文成侯。子不疑代侯。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

白話　八年後死，謚為文成侯。子不疑繼承侯位。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文成侯立十六年死，子不疑代立。十年，因與門大夫吉謀殺故楚內史獲罪，當死，贖為城旦，國除。

子房始所見下邳圯上老父與太公書者，後十三年從高帝過濟北，果見穀城山下黃石，取而葆祠之。留侯死，并葬黃石。每上冢伏臘，祠黃石。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留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白話　子房起初所見下邳橋上老人給《太公書》的，十三年後隨從高帝經過濟北，果然見到穀城山下黃石，取來珍藏祭祀。留侯死，一併葬黃石。每逢上冢及伏臘，祭祀黃石。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史記》珍寶字都作「葆」。正義引《括地志》：漢張良墓在徐州沛縣東六十五里，與留城相近。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國除。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

白話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因不敬獲罪，國除。

章旨

漢十二年上從擊破布軍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叔孫太傅稱說引古今以死爭太子上詳許之猶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鬚眉晧白衣冠甚偉上怪之問彼何為者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東園公甪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上大驚曰吾求公數歲公辟逃我…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四皓定太子與留侯歸隱：四皓「年皆八十有餘鬚眉晧白衣冠甚偉」侍太子，高祖「吾求公數歲公辟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四皓「陛下輕士善罵……太子仁孝恭敬愛士」——以高祖所慕而不能致者之向背示天下人心，高祖「羽翼已成難動矣呂后真而主矣」鴻鵠之歌——英雄末路之悲，太史公「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史實考辨　調護營護；矰繳韋昭弋射矢曰矰馬融繳繫短矢一說一弦仰射；闋曲穴反曲終《說文》事已閉門；馬邑一云下馬邑；立蕭何相國何時未為相國良勸立之（〈蕭相國世家〉何為相國在漢十一年）；三寸舌《春秋緯》象斗玉衡；赤松子《列仙傳》神農雨師；辟賓亦反；一云學道引欲輕舉；徐廣文成侯十六年卒不疑十年坐謀殺楚內史贖城旦國除與本文「孝文帝五年坐不敬」異；葆珍寶字；張良墓沛縣東六十五里近留城。擊布歸漢十二年前195十月；四皓侍太子前195；高帝崩前195四月。

與他卷關係　上節四皓之計；下節太史公曰；擊布歸見〈高祖本紀〉十二年〈黥布列傳〉；叔孫通死爭見〈劉敬叔孫通列傳〉；鴻鵠歌戚夫人見〈呂太后本紀〉；擊代馬邑見〈韓信盧綰列傳〉陳豨〈高祖本紀〉十一年；立蕭何相國見〈蕭相國世家〉；赤松子辟穀見本篇第五節；呂后德留侯見〈呂太后本紀〉；黃石見本篇首節〈太史公自序〉；文成侯不疑見〈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留侯。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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