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六·6

呂嬃常以前陳平爲高帝謀執樊噲，數讒曰：「陳平爲相非治事，日飲醇酒，戲婦女。」陳平聞，日益甚。呂太后聞之，私獨喜。面質呂嬃於陳平曰：「鄙語曰『兒婦人口不可用』，顧君與我何如耳。無畏呂嬃之讒也。」

吕媭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媭于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媭之谗也。”

白話　呂嬃常因先前陳平為高帝謀劃拘捕樊噲，多次讒毀說：「陳平為相不理事，每天飲醇酒，戲弄婦女。」陳平聽到，日益變本加厲。呂太后聽到，私下獨自高興。當面在陳平面前質對呂嬃說：「俗語說『小孩婦人之口不可用』，只看您與我如何罷了。不要怕呂嬃之讒。」

呂太后立諸呂爲王，陳平僞聽之。及呂太后崩，平與太尉勃合謀，卒誅諸呂，立孝文皇帝，陳平本謀也。審食其免相。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

白話　呂太后立諸呂為王，陳平假裝聽從。到呂太后崩，平與太尉勃合謀，終於誅諸呂，立孝文皇帝，是陳平本來之謀。審食其免相。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審食其起初以舍人起家，侍奉呂后、孝惠帝於沛，又隨從在楚。封二十五年，文帝三年死，子平繼承。繼承二十二年，景帝三年，因謀反獲罪，國除。一本說『食其免後三年，被淮南王殺。文帝令其子平嗣侯。菑川王反，辟陽近菑川，平投降他，國除』。

孝文帝立，以爲太尉勃親以兵誅呂氏，功多；陳平欲讓勃尊位，乃謝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問之。平曰：「高祖時，勃功不如臣平。及誅諸呂，臣功亦不如勃。願以右丞相讓勃。」於是孝文帝乃以絳侯勃爲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爲左丞相，位次第二。賜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戶。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白話　孝文帝立，認為太尉勃親自以兵誅呂氏，功多；陳平想把尊位讓給勃，就稱病。孝文帝初立，奇怪平病，問他。平說：「高祖時，勃之功不如臣平。到誅諸呂，臣之功也不如勃。願以右丞相讓給勃。」於是孝文帝就以絳侯勃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遷為左丞相，位次第二。賜平金千斤，增封三千戶。

居頃之，孝文皇帝既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歲決獄幾何？」勃謝曰：「不知。」問：「天下一歲錢穀出入幾何？」勃又謝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對。於是上亦問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謂誰？」平曰：「陛下即問決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內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謝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駑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育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孝文帝乃稱善。右丞相大慙，出而讓陳平曰：「君獨不素教我對！」陳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問長安中盜賊數，君欲彊對邪？」於是絳侯自知其能不如平遠矣。居頃之，絳侯謝病請免相，陳平專爲一丞相。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慙，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彊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白話　過不久，孝文皇帝既已更明習國家之事，朝見時問右丞相勃說：「天下一年判決獄案多少？」勃謝罪說：「不知。」問：「天下一年錢穀出入多少？」勃又謝罪不知，汗出沾背，慚愧不能回答。於是皇上也問左丞相平。平說：「有主管的人。」皇上說：「主管的是誰？」平說：「陛下若問判決獄案，責問廷尉；問錢穀，責問治粟內史。」皇上說：「若各有主管的人，那麼您所主管的是什麼事？」平謝罪說：「惶恐！陛下不知臣駑鈍低下，使臣待罪宰相之位。宰相，上輔佐天子調理陰陽，順應四時，下養育萬物之所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勝任其職。」孝文帝就稱善。右丞相大慚，出來責備陳平說：「您為何不平素教我對答！」陳平笑說：「您居其位，不知其職責嗎？而且陛下若問長安中盜賊數目，您想勉強回答嗎？」於是絳侯自知其才能遠不如平。過不久，絳侯稱病請求免相，陳平獨為一丞相。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主臣如今人謝罪說『惶恐』。馬融〈龍虎賦〉說『勇怯見之，莫不主臣』。孟康說：主臣是主管群臣，如今說人主。韋昭說：是說主臣之道，不敢欺。索隱：蘇林與孟康同，既是古人所未明了，所以並存兩解。集解：《漢書音義》說：數是頭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陳平卒，謚爲獻侯。子共侯買代侯。二年卒，子簡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國除。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白話　孝文帝二年，丞相陳平死，謚為獻侯。子共侯買繼承侯位。二年死，子簡侯恢繼承侯位。二十三年死，子何繼承侯位。二十三年，何因搶奪人妻獲罪，棄市，國除。

始陳平曰：「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廢，亦已矣，終不能復起，以吾多陰禍也。」然其後曾孫陳掌以衞氏親貴戚，願得續封陳氏，然終不得。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衞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

白話　起初陳平說：「我多陰謀，是道家所禁止的。我的後世若廢，也就罷了，終不能再興起，因我多陰禍。」然而其後曾孫陳掌以衛氏親戚貴戚，願得續封陳氏，然而終不得。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陳掌是衛青之女婿。

章旨

呂嬃以前陳平為高帝謀執樊噲數讒曰陳平為相非治事日飲醇酒戲婦女陳平聞日益甚呂太后聞之私獨喜面質呂嬃於陳平曰鄙語曰兒婦人口不可用顧君與我何如耳無畏呂嬃之讒呂太后立諸呂為王陳平偽聽之呂太后崩平與太尉勃合謀卒誅諸呂立孝文皇帝陳平本謀也審食其免相孝…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陳平之終：呂嬃讒「日飲醇酒戲婦女」平「日益甚」而呂太后「私獨喜」「兒婦人口不可用」——以自汙取信（與曹參日飲、蕭何自汙同一術）；「呂太后立諸呂爲王陳平僞聽之」「卒誅諸呂立孝文皇帝陳平本謀也」——偽聽而本謀，贊「平竟自脫定宗廟」；讓右丞相於勃「高祖時勃功不如臣平及誅諸呂臣功亦不如勃」——知進退。

史實考辨　審食其徐廣封二十五年文帝三年死子平景帝三年坐謀反國除一本免後三歲為淮南王殺平降菑川王國除（〈淮南衡山列傳〉食其為淮南王厲所殺文帝三年）；主臣張晏惶恐馬融龍虎賦孟康主羣臣韋昭主臣道不敢欺蘇林同孟康索隱並存；數頭數；陳掌衛青子壻（〈外戚世家〉衛少兒通陳掌）。呂嬃讒高后時前187–前180；呂后崩前180七月；誅諸呂前180八月；立文帝前180閏九月；平讓勃右丞相文帝元年前179十月；勃免相前179八月；平卒文帝二年前178十月獻侯。

與他卷關係　上節王陵審食其；下節太史公曰；呂嬃見〈呂太后本紀〉八年〈樊酈滕灌列傳〉；誅諸呂立文帝見〈呂太后本紀〉〈孝文本紀〉〈絳侯周勃世家〉；審食其死見〈淮南衡山列傳〉；絳侯右丞相免相見〈絳侯周勃世家〉〈孝文本紀〉元年；廷尉治粟內史見〈孝文本紀〉《漢書·百官公卿表》；宰相職見〈曹相國世家〉〈張丞相列傳〉；陳掌見〈外戚世家〉衛少兒〈衛將軍驃騎列傳〉；陳氏世系見〈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曲逆侯。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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