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列傳第九·9

人有毀蘇秦者曰：「左右賣國反覆之臣也，將作亂。」蘇秦恐得罪歸，而燕王不復官也。蘇秦見燕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無有分寸之功，而王親拜之於廟而禮之於廷。今臣爲王卻齊之兵而得十城，宜以益親。今來而王不官臣者，人必有以不信傷臣於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聞忠信者，所以自爲也；進取者，所以爲人也。且臣之說齊王，曾非欺之也。臣弃老母於東周，固去自爲而行進取也。今有孝如曾參，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蘇秦曰：「孝如曾參，義不離其親一宿於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義不爲孤竹君之嗣，不肯爲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餓死首陽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行進取於齊哉？信如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卻齊之彊兵哉？臣所謂以忠信得罪於上者也。」燕王曰：「若不忠信耳，豈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蘇秦曰：「不然。臣聞客有遠爲吏而其妻私於人者，其夫將來，其私者憂之，妻曰『勿憂，吾已作藥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舉藥酒進之。妾欲言酒之有藥，則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則恐其殺主父也。於是乎詳僵而弃酒。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於笞，惡在乎忠信之無罪也？夫臣之過，不幸而類是乎！」燕王曰：「先生復就故官。」益厚遇之。

人有毁苏秦者曰：“左右卖国反复之臣也，将作乱。”苏秦恐得罪归，而燕王不复官也。苏秦见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无有分寸之功，而王亲拜之于庙而礼之于廷。今臣为王却齐之兵而得十城，宜以益亲。今来而王不官臣者，人必有以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闻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且臣之说齐王，曾非欺之也。臣弃老母于东周，固去自为而行进取也。今有孝如曾参，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苏秦曰：“孝如曾参，义不离其亲一宿于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义不为孤竹君之嗣，不肯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行进取于齐哉？信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却齐之彊兵哉？臣所谓以忠信得罪于上者也。”燕王曰：“若不忠信耳，岂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苏秦曰：“不然。臣闻客有远为吏而其妻私于人者，其夫将来，其私者忧之，妻曰‘勿忧，吾已作药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举药酒进之。妾欲言酒之有药，则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则恐其杀主父也。于是乎详僵而弃酒。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于笞，恶在乎忠信之无罪也？夫臣之过，不幸而类是乎！”燕王曰：“先生复就故官。”益厚遇之。

白話　有人詆毀蘇秦說：「是左右賣國反覆之臣，將作亂。」蘇秦怕得罪而歸燕，而燕王不再給他官職。蘇秦見燕王說：「臣是東周之鄙人，無分寸之功，而王親自在廟中拜臣而在朝廷禮遇臣。現在臣為王退齊之兵而得十城，應當更親近。現在歸來而王不給臣官職，必有人以不信傷害臣於王前。臣之不信，是王之福。臣聽說忠信是用來為自己的；進取是用來為人的。而且臣之說齊王，並非欺騙他。臣棄老母於東周，本就是離開為己而行進取。現在有孝如曾參，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以事大王，怎樣？」王說：「足夠了。」蘇秦說：「孝如曾參，義不離其親在外一宿，王又怎能使他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呢？廉如伯夷，義不為孤竹君之嗣，不肯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餓死首陽山下。有如此之廉，王又怎能使他步行千里而行進取於齊呢？信如尾生，與女子約於橋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如此之信，王又怎能使他步行千里退齊之強兵呢？臣是所謂以忠信得罪於上的。」燕王說：「你不忠信罷了，豈有以忠信而得罪的？」蘇秦說：「不是這樣。臣聽說有客遠出為吏而其妻與人私通，其夫將歸來，其私通者憂慮，妻說『勿憂，我已作藥酒等他了』。過三日，其夫果然到，妻使妾舉藥酒進給他。妾想說酒有毒，則怕他趕走主母，想不說呢，則怕他殺主父。於是假裝跌倒而棄酒。主父大怒，鞭打她五十。所以妾一跌倒而覆酒，上保存主父，下保存主母，然而不免於鞭打，哪裏在於忠信之無罪呢？臣之過，不幸而類似這樣吧！」燕王說：「先生再就原官。」更加厚待他。

注文白話　索隱：詳音羊。詳是詐。僵是仆倒，音薑。

易王母，文侯夫人也，與蘇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蘇秦恐誅，乃說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齊則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爲。」於是蘇秦詳爲得罪於燕而亡走齊，齊宣王以爲客卿。

易王母，文侯夫人也，与苏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苏秦恐诛，乃说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为。”于是苏秦详为得罪于燕而亡走齐，齐宣王以为客卿。

白話　易王之母是文侯夫人，與蘇秦私通。燕王知道，而事奉他更加優厚。蘇秦怕被誅，就說燕王說：「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齊則燕必重。」燕王說：「聽憑先生所為。」於是蘇秦假裝得罪於燕而逃奔齊，齊宣王以他為客卿。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這是燕易王之十年時。

章旨

人毀蘇秦反覆賣國，燕王不復官；蘇秦自辯「忠信者所以自為進取者所以為人」，曾參伯夷尾生不能事燕卻齊，藥酒之喻「以忠信得罪於上」，燕王復官厚遇；與文侯夫人私通恐誅，說燕王「在齊則燕必重」，詳為得罪亡走齊為客卿。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忠信進取之辯：「忠信者所以自爲也進取者所以爲人也」——縱橫家公然以不忠信為進取，顛倒儒家價值；「孝如曾參廉如伯夷信如尾生」三人皆不能「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以極端之德反證行事須權變；藥酒之喻「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於笞」——忠而見罪之辯解術，《戰國策》名篇；「與蘇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燕王之寬與蘇秦之危。

史實考辨　人毀蘇秦事見《戰國策·燕一》「人有惡蘇秦於燕王者」文字略同；曾參伯夷尾生（尾生見《莊子·盜跖》《戰國策·燕一》）；藥酒之喻《策》作「其妻私人」妾「陽僵棄酒」；詳音羊僵音薑；文侯夫人私通徐廣燕易王十年前323；齊宣王客卿（實入齊在燕昭王初年前300前後，帛書蘇秦自燕入齊為反間，後死於齊）；此節以下與帛書《戰國縱橫家書》蘇秦書信所記反間齊之事相合處最多。

與他卷關係　上節歸燕十城；下節齊宣王卒湣王立蘇秦說湣王厚葬；曾參見〈仲尼弟子列傳〉；伯夷首陽見〈伯夷列傳〉；尾生見〈蘇秦列傳〉此處及《莊子》；燕易王文侯夫人見〈燕召公世家〉；齊宣王客卿見〈田敬仲完世家〉；蘇秦死齊見後節；《戰國策·燕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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