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列傳第十·11

居秦期年，秦惠王終相張儀，而陳軫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陳軫使於秦。過梁，欲見犀首。犀首謝弗見。軫曰：「吾爲事來，公不見軫，軫將行，不得待異日。」犀首見之。陳軫曰：「公何好飲也？」犀首曰：「無事也。」曰：「吾請令公厭事可乎？」曰：「柰何？」曰：「田需約諸侯從親，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謂於王曰：『臣與燕、趙之王有故，數使人來，曰：「無事何不相見」，願謁行於王。』王雖許公，公請毋多車，以車三十乘，可陳之於庭，明言之燕、趙。」燕、趙客聞之，馳車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聞之大怒，曰：「田需與寡人約，而犀首之燕、趙，是欺我也。」怒而不聽其事。齊聞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國相事皆斷於犀首。軫遂至秦。

居秦期年，秦惠王终相张仪，而陈轸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陈轸使于秦。过梁，欲见犀首。犀首谢弗见。轸曰：“吾为事来，公不见轸，轸将行，不得待异日。”犀首见之。陈轸曰：“公何好饮也？”犀首曰：“无事也。”曰：“吾请令公厌事可乎？”曰：“柰何？”曰：“田需约诸侯从亲，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谓于王曰：‘臣与燕、赵之王有故，数使人来，曰：“无事何不相见”，愿谒行于王。’王虽许公，公请毋多车，以车三十乘，可陈之于庭，明言之燕、赵。”燕、赵客闻之，驰车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闻之大怒，曰：“田需与寡人约，而犀首之燕、赵，是欺我也。”怒而不听其事。齐闻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国相事皆断于犀首。轸遂至秦。

白話　在秦一周年，秦惠王終於以張儀為相，而陳軫奔楚。楚未重用他，而使陳軫出使於秦。經過梁，想見犀首。犀首推辭不見。軫說：「我為事而來，公不見軫，軫將走，不能等他日。」犀首見他。陳軫說：「公為何好飲酒？」犀首說：「無事可做。」說：「我請讓公事情多得滿足可以嗎？」說：「怎麼辦？」說：「田需約諸侯合從相親，楚王懷疑他，未信。公對魏王說：『臣與燕、趙之王有舊交，多次使人來，說「無事何不相見」，願請求王准予前往。』王雖許公，公請不要多車，以車三十乘，可陳列於庭，明白宣稱將往燕、趙。」燕、趙之客聽說，馳車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聽說大怒，說：「田需與寡人相約，而犀首到燕、趙，這是欺我。」怒而不聽田需之事。齊聽說犀首北行，使人把事情委託給他。犀首就出發，三國之相事都決斷於犀首。軫就到秦。

注文白話　索隱：軫告訴犀首，是說我特地來，想有教您之事，何不相見。索隱：厭讀一豔反。厭是飽，指想令他多事。索隱：田需當時為魏相。

韓魏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問於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爲之決。陳軫適至秦，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陳軫對曰：「王聞夫越人莊舄乎？」王曰：「不聞。」曰：「越人莊舄仕楚執珪，有頃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細人也，今仕楚執珪，貴富矣，亦思越不？』中謝對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則越聲，不思越則楚聲。』使人往聽之，猶尚越聲也。今臣雖弃逐之楚，豈能無秦聲哉！」惠王曰：「善。今韓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謂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決，願子爲子主計之餘，爲寡人計之。」陳軫對曰：「亦嘗有以夫卞莊子刺虎聞於王者乎？莊子欲刺虎，館豎子止之，曰：『兩虎方且食牛，食甘必爭，爭則必鬬，鬬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卞莊子以爲然，立須之。有頃，兩虎果鬬，大者傷，小者死。莊子從傷者而刺之，一舉果有雙虎之功。今韓魏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國傷，小國亡，從傷而伐之，一舉必有兩實。此猶莊子刺虎之類也。臣主與王何異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國果傷，小國亡，秦興兵而伐，大剋之。此陳軫之計也。

韩魏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问于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为之决。陈轸适至秦，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陈轸对曰：“王闻夫越人庄舄乎？”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舄仕楚执珪，有顷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珪，贵富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今臣虽弃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惠王曰：“善。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谓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决，愿子为子主计之余，为寡人计之。”陈轸对曰：“亦尝有以夫卞庄子刺虎闻于王者乎？庄子欲刺虎，馆竖子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鬬，鬬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卞庄子以为然，立须之。有顷，两虎果鬬，大者伤，小者死。庄子从伤者而刺之，一举果有双虎之功。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国伤，小国亡，从伤而伐之，一举必有两实。此犹庄子刺虎之类也。臣主与王何异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国果伤，小国亡，秦兴兵而伐，大克之。此陈轸之计也。

白話　韓魏相攻，一周年不解。秦惠王想救，問於左右。左右有的說救便利，有的說勿救便利，惠王未能決定。陳軫恰好到秦，惠王說：「您離寡人到楚，也想念寡人嗎？」陳軫回答說：「王聽說越人莊舄嗎？」王說：「沒聽說。」說：「越人莊舄仕楚為執珪，不久而病。楚王說：『舄本是越之鄙野小人，現在仕楚為執珪，富貴了，也想念越嗎？』中謝回答說：『凡人之思念故鄉，在其病時。他思念越則發越聲，不思念越則發楚聲。』使人去聽，仍然是越聲。現在臣雖被棄逐到楚，豈能無秦聲呢！」惠王說：「好。現在韓魏相攻，一周年不解，有人對寡人說救便利，有人說勿救便利，寡人不能決定，願您為您的君主謀劃之餘，為寡人謀劃。」陳軫回答說：「也曾有以卞莊子刺虎告知王的嗎？莊子想刺虎，館舍童僕阻止他，說：『兩虎正要食牛，食味甘美必爭，爭則必鬥，鬥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受傷的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卞莊子以為對，站著等待。不久，兩虎果然鬥，大者傷，小者死。莊子從傷者而刺之，一舉果然有雙虎之功。現在韓魏相攻，一周年不解，必定大國傷，小國亡，從傷者而伐之，一舉必有兩利。這猶如莊子刺虎之類。臣之主與王有何不同。」惠王說：「好。」終於不救。大國果然傷，小國亡，秦興兵而伐，大勝。這是陳軫之計。

注文白話　索隱：中謝大概指侍御之官。索隱：這大概是張儀等之計策。索隱：子指陳軫。子主指楚王。索隱：館莊子。指旅舍留宿其人字莊子的，或作「卞莊子」。索隱：臣主是軫之主楚王。王是秦惠王。是說我主與王都宜等韓、魏之敝而擊之，也無不同。

犀首者，魏之陰晉人也，名衍，姓公孫氏。與張儀不善。

犀首者，魏之阴晋人也，名衍，姓公孙氏。与张仪不善。

白話　犀首是魏之陰晉人，名衍，姓公孫氏。與張儀不和。

注文白話　集解引司馬彪：犀首是魏官名，如今之虎牙將軍。

章旨

陳軫奔楚使秦過梁，教犀首以車三十乘明言之燕趙，楚王怒疑田需，齊委事於犀首，三國相事斷於犀首；至秦以莊舄病越聲答惠王「豈能無秦聲」，以卞莊子刺虎喻坐待韓魏相攻從傷而伐，秦大剋之；犀首魏陰晉人公孫衍與張儀不善。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陳軫之智與犀首：「吾請令公厭事」——以車三十乘明言之燕趙，「三國相事皆斷於犀首」——無中生有，縱橫家以虛聲造勢之術；「越人莊舄仕楚執珪……彼思越則越聲不思越則楚聲」「今臣雖弃逐之楚豈能無秦聲哉」——以鄉音喻忠，辭令之美；「卞莊子刺虎」「兩虎方且食牛食甘必爭爭則必鬬鬬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坐山觀虎鬥之典，秦坐收韓魏相攻之利，「此陳軫之計也」。

史實考辨　陳軫奔楚使秦過梁見犀首《戰國策·魏一》「陳軫為秦使於齊」章（與此略異）；田需魏相；厭一豔反；三國燕趙齊；莊舄越聲中謝《策·秦二》「陳軫去楚之秦」；卞莊子刺虎《策·秦二》「楚絕齊齊舉兵伐楚」章作陳軫為齊說秦惠王（《韓非》《新序》亦載）；韓魏相攻期年（當為前317前後）；子主楚王；館豎子館莊子；臣主與王；犀首公孫衍陰晉（華陰）魏官名司馬彪虎牙將軍，實為大良造犀首為秦爵名，公孫衍曾任之（前333）；犀首與張儀不善見《策·秦一》犀首逐張儀。

與他卷關係　上節陳軫自辯；下節犀首附傳；陳軫奔楚見本卷商於節陳軫在楚；田需見〈魏世家〉；莊舄見〈陳軫傳〉此處；卞莊子刺虎見《韓非子》《新序》；韓魏相攻見〈韓世家〉〈魏世家〉；犀首公孫衍見〈秦本紀〉惠文王五年犀首〈蘇秦列傳〉犀首攻魏雕陰〈魏世家〉犀首相魏；《戰國策·秦二》《魏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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