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列傳第十·6

「秦西有巴蜀，大船積粟，起於汶山，浮江已下，至楚三千餘里。舫船載卒，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餘里，里數雖多，然而不費牛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關。扞關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舉甲出武關，南面而伐，則北地絕。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此其勢不相及也。夫恃弱國之救，忘彊秦之禍，此臣所以爲大王患也。

“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于汶山，浮江已下，至楚三千余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余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捍关。捍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关，南面而伐，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恃弱国之救，忘彊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白話　「秦西有巴蜀，大船積糧，起於汶山，浮江而下，到楚三千餘里。併船載卒，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糧，順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餘里，里數雖多，然而不費牛馬之力，不到十日而到達扞關。扞關震驚，則從境以東全都守城了，黔中、巫郡不是王所有。秦舉甲兵出武關，南面而伐，則北地斷絕。秦兵之攻楚，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等待諸侯之救，在半年之外，這是其勢不相及。依靠弱國之救，忘強秦之禍，這是臣所以為大王擔憂的。

注文白話　正義：汶音泯。索隱：舫是枋船。枋音方，指並兩船。也音舫。集解引徐廣：巴郡魚復縣有扞水關。索隱：扞關在楚之西界。復音伏。按：《地理志》巴郡有魚復縣。正義：扞關在硤州巴山縣界。正義：北地絕是楚之北境斷絕。

「大王嘗與吳人戰，五戰而三勝，陣卒盡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聞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彊秦之心，臣竊爲大王危之。

“大王尝与吴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彊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

白話　「大王曾與吳人戰，五戰而三勝，陣卒盡了；偏守新城，存活之民困苦。臣聽說功大的易危，而民疲敝的怨上。守易危之功而逆強秦之心，臣私下為大王擔心。

注文白話　索隱：偏讀匹連反。此說「新城」，當在吳楚之間。正義：新城是新攻得之城，不詳所在。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齊、趙者，陰謀有合天下之心。楚嘗與秦構難，戰於漢中，楚人不勝，列侯執珪死者七十餘人，遂亡漢中。楚王大怒，興兵襲秦，戰於藍田。此所謂兩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韓魏以全制其後，計無危於此者矣。願大王孰計之。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阴谋有合天下之心。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列侯执珪死者七十余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于蓝田。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愿大王孰计之。

白話　「而且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齊、趙，是陰謀有合併天下之心。楚曾與秦結怨，戰於漢中，楚人不勝，列侯執珪戰死的七十餘人，就失去漢中。楚王大怒，興兵襲秦，戰於藍田。這就是所謂兩虎相搏。秦楚相互疲敝而韓魏以完整之力控制其後，計謀沒有比這更危險的。願大王熟計。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構一作「吞」。索隱：其地在秦南山之南，楚之西北，漢水之北，名叫漢中。集解引徐廣：珪或音「戟」。

「秦下甲攻衞陽晉，必大關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數月而宋可舉，舉宋而東指，則泗上十二諸侯盡王之有也。

“秦下甲攻衞阳晋，必大关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也。

白話　「秦下甲兵攻衛陽晉，必大關閉天下之胸。大王全起兵以攻宋，不到數月而宋可攻取，攻取宋而東指，則泗上十二諸侯盡為王所有。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關一作「開」。索隱：攻衛陽晉，大關天下胸。以常山為天下脊，則此衛及陽晉當天下胸，大概其地是秦、晉、齊、楚之交通要道。是說秦兵據陽晉，是大關天下胸，則他國不得動。索隱：泗上十二諸侯指邊近泗水之側，當戰國之時有十二諸侯，宋、魯、邾、莒之類。

「凡天下而以信約從親相堅者蘇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陰與燕王謀伐破齊而分其地；乃詳有罪出走入齊，齊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覺，齊王大怒，車裂蘇秦於市。夫以一詐僞之蘇秦，而欲經營天下，混一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

“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阴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地；乃详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

白話　「凡天下以信約合從相親相堅固的是蘇秦，封武安君，相燕，就暗中與燕王謀伐破齊而分其地；就假裝有罪出逃入齊，齊王因而接受而以他為相；過二年而察覺，齊王大怒，車裂蘇秦於市。以一個詐偽之蘇秦，而想經營天下，混一諸侯，其不可成也明白了。

注文白話　索隱：混本作「棍」，同讀胡本反。

「今秦與楚接境壤界，固形親之國也。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使秦太子入質於楚，楚太子入質於秦，請以秦女爲大王箕帚之妾，效萬室之都以爲湯沐之邑，長爲昆弟之國，終身無相攻伐。臣以爲計無便於此者。」

“今秦与楚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使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

白話　「現在秦與楚接境壤界，本是形勢相親之國。大王真能聽臣，臣請使秦太子入質於楚，楚太子入質於秦，請以秦女為大王箕帚之妾，獻萬戶之都以為湯沐之邑，長為兄弟之國，終身不相攻伐。臣以為計謀沒有比這更便利的。」

於是楚王已得張儀而重出黔中地與秦，欲許之。屈原曰：「前大王見欺於張儀，張儀至，臣以爲大王烹之；今縱弗忍殺之，又聽其邪說，不可。」懷王曰：「許儀而得黔中，美利也。後而倍之，不可。」故卒許張儀，與秦親。

于是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欲许之。屈原曰：“前大王见欺于张仪，张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弗忍杀之，又听其邪说，不可。”怀王曰：“许仪而得黔中，美利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张仪，与秦亲。

白話　於是楚王已得張儀而難於再出黔中地給秦，想答應他。屈原說：「前次大王被張儀所欺，張儀到，臣以為大王會烹他；現在即使不忍殺他，又聽其邪說，不可。」懷王說：「答應儀而得黔中，是美利。事後而背棄它，不可。」所以終於答應張儀，與秦親善。

章旨

說楚下：秦巴蜀舟師十日至扞關黔中巫郡非楚有、出武關北地絕，救在半歲外；楚與吳戰民敝功大易危；漢中藍田兩虎相搏韓魏制其後；攻宋取泗上十二諸侯；蘇秦為燕反間車裂詐偽不可恃；請交質親秦。屈原諫烹張儀勿聽邪說，懷王「許儀而得黔中美利」卒許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說楚下與屈原之諫：「大船積粟起於汶山浮江已下……不至十日而距扞關」「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以巴蜀形勝與時間差論秦攻楚之易，後白起拔郢果由此道；「功大者易危民敝者怨上」；「秦楚相敝而韓魏以全制其後」——兩虎相搏；誘以「攻宋……泗上十二諸侯盡王之有」；「蘇秦……陰與燕王謀伐破齊而分其地乃詳有罪出走入齊……車裂蘇秦於市」——張儀口中蘇秦為燕反間之實情，與帛書合而與〈蘇秦列傳〉刺客之說異，太史公兩存之。

史實考辨　汶泯岷山；舫枋並兩船；扞關魚復巴山；黔中巫郡；武關北地；與吳人戰五戰三勝（吳已亡此指越，或泛指東方）；偏新城；函谷十五年；漢中執珪七十餘人珪戟；藍田；衛陽晉天下胸泗上十二諸侯；蘇秦為燕反間車裂於齊——此段張儀之言正合帛書蘇秦事跡（死於前284），而張儀說楚在前311，年代矛盾，知此說辭為後人所造或錯簡；混棍；交質；屈原諫懷王見〈屈原列傳〉「屈平既疏……使於齊顧反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卒許張儀；此段《戰國策·楚一》。

與他卷關係　上節說楚上；下節說韓；巴蜀浮江攻楚見〈秦本紀〉昭襄王司馬錯〈白起列傳〉拔郢；扞關見〈楚世家〉肅王；漢中藍田見上節〈楚世家〉；蘇秦反間車裂見〈蘇秦列傳〉末〈燕召公世家〉；泗上十二諸侯見〈蘇秦列傳〉；屈原諫烹張儀見〈屈原賈生列傳〉；交質見〈楚世家〉懷王；《戰國策·楚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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