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列傳第十·5

秦要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關外易之。楚王曰：「不願易地，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張儀乃請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負以商於之地，是且甘心於子。」張儀曰：「秦彊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鄭袖，袖所言皆從。且臣奉王之節使楚，楚何敢加誅。假令誅臣而爲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願。」遂使楚。楚懷王至則囚張儀，將殺之。靳尚謂鄭袖曰：「子亦知子之賤於王乎？」鄭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愛張儀而不欲出之，今將以上庸之地六縣賂楚，美人聘楚，以宮中善歌謳者爲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不若爲言而出之。」於是鄭袖日夜言懷王曰：「人臣各爲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張儀來，至重王。王未有禮而殺張儀，秦必大怒攻楚。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爲秦所魚肉也。」懷王後悔，赦張儀，厚禮之如故。

秦要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关外易之。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乃请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于之地，是且甘心于子。”张仪曰：“秦彊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袖所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愿。”遂使楚。楚怀王至则囚张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美人聘楚，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不若为言而出之。”于是郑袖日夜言怀王曰：“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怀王后悔，赦张仪，厚礼之如故。

白話　秦要挾楚想得黔中之地，想以武關外之地交換。楚王說：「不願交換土地，願得張儀而獻黔中之地。」秦王想遣他去，口中不忍說。張儀就請求前往。惠王說：「那楚王怒您以商於之地相負，這是將要對您泄憤。」張儀說：「秦強楚弱，臣與靳尚友善，尚得以事奉楚夫人鄭袖，袖所說的都聽從。而且臣奉王之符節出使楚，楚怎敢加誅。假令誅臣而為秦得黔中之地，是臣之最高願望。」就出使楚。楚懷王等他到就囚禁張儀，將殺他。靳尚對鄭袖說：「您也知道您將被王所輕賤嗎？」鄭袖說：「為什麼？」靳尚說：「秦王很愛張儀而必欲救出他，現在將以上庸之地六縣賂楚，美女聘於楚，以宮中善歌謳的為陪嫁。楚王重視土地尊崇秦，秦女必尊貴而夫人被斥退了。不如為他進言而放出他。」於是鄭袖日夜對懷王說：「人臣各為其君主所用。現在地未入秦，秦使張儀來，極為尊重王。王未有禮遇而殺張儀，秦必大怒攻楚。妾請求與子母都遷到江南，不要被秦所魚肉。」懷王後悔，赦免張儀，厚禮待他如從前。

注文白話　正義：要音腰。正義：武關外就是商於之地。索隱按：「不」字當作「必」。當時張儀被楚所囚，所以必想救出他。正義：秦王不想派張儀使楚，像是想親自去，現在秦想以上庸地及美人贖儀。正義：上庸是今房州。

張儀既出，未去，聞蘇秦死，乃說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敵四國，被險帶河，四塞以爲固。虎賁之士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積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難樂死，主明以嚴，將智以武，雖無出甲，席卷常山之險，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後服者先亡。且夫爲從者，無以異於驅羣羊而攻猛虎，虎之與羊不格明矣。今王不與猛虎而與羣羊，臣竊以爲大王之計過也。

张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乃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

白話　張儀既出獄，未離去，聽說蘇秦死，就說楚王說：「秦地半天下，兵力匹敵四國，背險帶河，四面要塞以為固。虎賁之士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積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於患難樂於死，君主明而嚴，將領智而武，即使不出甲兵，席卷常山之險，必折天下之脊，天下後服從的先亡。而且合從，無異於驅群羊而攻猛虎，虎與羊不相敵是明白的。現在王不與猛虎聯合而與群羊，臣私下以為大王之計謀錯了。

注文白話　索隱按：此時當秦惠王之後元十四年。索隱按：常山於天下在北，如人之背脊。正義：因古之帝王多都於河北、河東。

「凡天下彊國，非秦而楚，非楚而秦，兩國交爭，其勢不兩立。大王不與秦，秦下甲據宜陽，韓之上地不通。下河東，取成皋，韓必入臣，梁則從風而動。秦攻楚之西，韓、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

“凡天下彊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与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

白話　「凡天下強國，不是秦就是楚，不是楚就是秦，兩國交爭，其勢不兩立。大王不與秦聯合，秦下甲兵據宜陽，韓之上黨之地不通。下河東，取成皋，韓必入臣，梁則隨風而動。秦攻楚之西，韓、梁攻其北，社稷怎能不危？

「且夫從者聚羣弱而攻至彊，不料敵而輕戰，國貧而數舉兵，危亡之術也。臣聞之，兵不如者勿與挑戰，粟不如者勿與持久。夫從人飾辯虛辭，高主之節，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禍，無及爲已。是故願大王之孰計之。

“且夫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彊，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

白話　「而且合從是聚集群弱而攻至強，不估量敵人而輕易作戰，國貧而多次舉兵，是危亡之術。臣聽說，兵不如人的不要與他挑戰，糧不如人的不要與他持久。合從之人修飾辯辭虛言，抬高君主之節操，說其利不說其害，突然有秦禍，來不及了。因此願大王熟計。

注文白話　正義：挑讀田鳥反。正義：卒讀悤勿反。

章旨

秦欲以武關外易黔中，懷王願得張儀；儀恃靳尚鄭袖請行，懷王囚之，靳尚說鄭袖秦將以上庸美人贖儀則夫人斥，鄭袖日夜言懷王赦儀厚禮；儀說楚王：秦地半天下兵百萬，合從如驅羊攻虎，秦楚不兩立，從者聚弱攻強飾辯虛辭。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張儀使楚脫身與說楚：「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地」——懷王恨之切；儀「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鄭袖袖所言皆從」「假令誅臣而爲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願」——以內寵為奧援；靳尚說鄭袖「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鄭袖「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爲秦所魚肉」——婦人之言而懷王「後悔赦張儀厚禮之如故」，〈屈原列傳〉所謂「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

史實考辨　秦要楚黔中以武關外易前311（惠文王後十四年索隱）；靳尚鄭袖事〈楚世家〉〈屈原列傳〉同；不當作必索隱；上庸房州六縣；媵；江南；聞蘇秦死（帛書蘇秦死於前284此前311不合，知本傳蘇秦年代系統之誤）；秦地半天下虎賁百萬車千乘；常山天下脊；驅羊攻虎；宜陽上地河東成皋；挑田鳥卒悤勿；此段見《戰國策·楚一》「張儀為秦破從連橫說楚」。

與他卷關係　上節商於之欺；下節說楚下屈原諫；張儀使楚靳尚鄭袖見〈楚世家〉懷王十八年〈屈原賈生列傳〉上官大夫靳尚；黔中武關見〈秦本紀〉〈楚世家〉；蘇秦死見〈蘇秦列傳〉；常山見〈蘇秦列傳〉；蘇秦說楚秦楚不兩立見〈蘇秦列傳〉說楚威王；《戰國策·楚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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