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列傳第十·7

張儀去楚，因遂之韓，說韓王曰：「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非菽而麥，民之食大抵菽飯藿羹。一歲不收，收不饜糟穅。地不過九百里，無二歲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過三十萬，而廝徒負養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見卒不過二十萬而已矣。秦帶甲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虎賁之士跿跔科頭貫頤奮戟者，至不可勝計。秦馬之良，戎兵之衆，探前趹後蹄閒三尋騰者，不可勝數。山東之士被甲蒙冑以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秦卒與山東之卒，猶孟賁之與怯夫；以重力相壓，猶烏獲之與嬰兒。夫戰孟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無異垂千鈞之重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

张仪去楚，因遂之韩，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民之食大抵菽饭藿羹。一岁不收，收不餍糟穅。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岁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虎贲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闲三寻腾者，不可胜数。山东之士被甲蒙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

白話　張儀離楚，因而就到韓，說韓王說：「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不是豆就是麥，民之食大抵是豆飯豆葉羹。一年不收，收不飽糟糠。地不過九百里，無二年之糧。估量大王之卒，全部不過三十萬，而雜役挑夫也在其中了。除去守邊界亭鄣要塞的，現有之卒不過二十萬罷了。秦帶甲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虎賁之士跳躍不戴頭盔捧頤奮戟的，多到不可勝計。秦馬之良，兵車之眾，前足探出後足蹶地蹄間一躍三尋的，不可勝數。山東之士披甲戴盔以會戰，秦人棄甲赤足袒身以奔向敵人，左手提人頭，右手挾活俘。秦卒與山東之卒，猶如孟賁與怯夫；以重力相壓，猶如烏獲與嬰兒。以孟賁、烏獲之士作戰以攻不服之弱國，無異於垂千鈞之重於鳥卵之上，必無倖免了。

注文白話　索隱：廝音斯，指雜役之賤者。負養指負擔以供養公家，也是賤人。集解：跿跔音徒俱，是跳躍。又說偏舉一足叫跿跔。科頭指不戴頭盔入敵。索隱：跿跔音徒俱二音。跔又音劬。劉氏說「指跳躍」。又《韻集》說「偏舉一足叫跿跔」。《戰國策》說「虎摯之士跿跔」。科頭指不戴頭盔。索隱：貫頤指兩手捧頤而直入敵陣，是說其勇。集解：奮戟是執戟奮怒而入陣。索隱：指又有執戟者奮怒而奔入陣。索隱：指馬前足探向前，後足蹶於後。趹讀烏穴反。趹指後足抉地，是說馬奔走之勢迅疾。索隱按：七尺叫尋。是說馬奔之疾，前後蹄間一躍過三尋。索隱：徒是赤足。裼是袒，指袒而露肉。

「夫羣臣諸侯不料地之寡，而聽從人之甘言好辭，比周以相飾也，皆奮曰『聽吾計可以彊霸天下』。夫不顧社稷之長利而聽須臾之說，詿誤人主，無過此者。

“夫群臣诸侯不料地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奋曰‘听吾计可以彊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臾之说，诖误人主，无过此者。

白話　「群臣諸侯不估量土地之少，而聽合從之人甜言美辭，結黨以相互文飾，都激昂說『聽我計可以強霸天下』。不顧社稷之長利而聽片刻之說，貽誤人主，沒有超過這的。

「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斷韓之上地，東取成皋、滎陽，則鴻臺之宮、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皋，絕上地，則王之國分矣。先事秦則安，不事秦則危。夫造禍而求其福報，計淺而怨深，逆秦而順楚，雖欲毋亡，不可得也。

“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韩之上地，东取成皋、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皋，绝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不事秦则危。夫造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毋亡，不可得也。

白話　「大王不事秦，秦下甲兵據宜陽，切斷韓之上黨之地，東取成皋、滎陽，則鴻臺之宮、桑林之苑不是王所有。堵塞成皋，切斷上黨，則王之國分裂了。先事秦則安，不事秦則危。製造禍患而求其福報，計謀淺而怨恨深，逆秦而順楚，雖想不亡，不可得。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桑一作「栗」。索隱按：這都是韓之宮苑，也見《戰國策》。

「故爲大王計，莫如爲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如韓。非以韓能彊於楚也，其地勢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轉禍而說秦，計無便於此者。」

“故为大王计，莫如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如韩。非以韩能彊于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转祸而说秦，计无便于此者。”

白話　「所以為大王計，不如為秦。秦所想的莫如削弱楚，而能削弱楚的如韓。不是因為韓能強於楚，是其地勢如此。現在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攻楚以利其地，轉禍而取悅秦，計謀沒有比這更便利的。」

注文白話　集解：爲讀于僞反。

章旨

張儀說韓王：韓地險民食菽藿卒不過二十萬，秦甲百萬虎賁跿跔科頭貫頤奮戟、馬蹄間三尋、捐甲徒裼挈頭挾虜，如孟賁烏獲攻嬰兒；從人甘言詿誤人主；不事秦則秦據宜陽取成皋國分，勸事秦攻楚轉禍說秦。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說韓：先貶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非菽而麥民之食大抵菽飯藿羹」「見卒不過二十萬」，次極言秦卒之勇「跿跔科頭貫頤奮戟」「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孟賁之與怯夫烏獲之與嬰兒」「垂千鈞之重於鳥卵之上」——秦軍尚首功之風貌，戰國最生動之描寫；「從人之甘言好辭比周以相飾」「聽須臾之說詿誤人主」；「秦下甲據宜陽斷韓之上地東取成皋滎陽」「王之國分矣」——後秦果拔宜陽。

史實考辨　張儀說韓在前311韓王襄王（《策》作韓王）；菽飯藿羹糟穅九百里；廝徒負養；徼亭鄣塞；跿跔徒俱科頭貫頤奮戟《策》虎摯之士；趹烏穴反尋七尺；徒裼；孟賁烏獲（秦武王時力士，此預用）；比周詿誤；宜陽上地成皋滎陽鴻臺桑林（栗）；爲于僞反；此段《戰國策·韓一》「張儀為秦連橫說韓王」文字相同。

與他卷關係　上節說楚；下節說齊趙；韓王見〈韓世家〉襄王；宜陽見〈秦本紀〉武王四年拔宜陽〈樗里子甘茂列傳〉；孟賁烏獲見〈秦本紀〉武王；蘇秦說韓「寧為雞口」見〈蘇秦列傳〉與此相對；成皋滎陽見〈項羽本紀〉；《戰國策·韓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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