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列傳第十·8

韓王聽儀計。張儀歸報，秦惠王封儀五邑，號曰武信君。使張儀東說齊湣王曰：「天下彊國無過齊者，大臣父兄殷衆富樂。然而爲大王計者，皆爲一時之說，不顧百世之利。從人說大王者，必曰『齊西有彊趙，南有韓與梁。齊，負海之國也，地廣民眾，兵彊士勇，雖有百秦，將無柰齊何』。大王賢其說而不計其實。夫從人朋黨比周，莫不以從爲可。臣聞之，齊與魯三戰而魯三勝，國以危亡隨其後，雖有戰勝之名，而有亡國之實。是何也？齊大而魯小也。今秦之與齊也，猶齊之與魯也。秦趙戰於河漳之上，再戰而趙再勝秦；戰於番吾之下，再戰又勝秦。四戰之後，趙之亡卒數十萬，邯鄲僅存，雖有戰勝之名而國已破矣。是何也？秦彊而趙弱。

韩王听仪计。张仪归报，秦惠王封仪五邑，号曰武信君。使张仪东说齐湣王曰：“天下彊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说，不顾百世之利。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彊赵，南有韩与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彊士勇，虽有百秦，将无柰齐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实。是何也？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赵再胜秦；战于番吾之下，再战又胜秦。四战之后，赵之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彊而赵弱。

白話　韓王聽從儀之計。張儀歸報，秦惠王封儀五邑，號叫武信君。使張儀東說齊湣王說：「天下強國無過於齊的，大臣父兄殷實眾多富足安樂。然而為大王謀劃的，都是為一時之說，不顧百世之利。合從之人說大王的，必說『齊西有強趙，南有韓與梁。齊是背海之國，地廣民眾，兵強士勇，即使有百個秦，將無奈齊何』。大王稱賢其說而不計較其實。合從之人朋黨結夥，無不以合從為可。臣聽說，齊與魯三戰而魯三勝，國家以危亡隨其後，雖有戰勝之名，而有亡國之實。這是為什麼？齊大而魯小。現在秦與齊，猶如齊與魯。秦趙戰於河漳之上，兩戰而趙兩勝秦；戰於番吾之下，兩戰又勝秦。四戰之後，趙之死亡士卒數十萬，邯鄲僅存，雖有戰勝之名而國已破了。這是為什麼？秦強而趙弱。

注文白話　索隱：番上音盤，又音婆，是趙之邑。

「今秦楚嫁女娶婦，爲昆弟之國。韓獻宜陽；梁效河外；趙入朝澠池，割河閒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驅韓梁攻齊之南地，悉趙兵渡清河，指博關，臨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國一日見攻，雖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願大王孰計之也。」

“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赵入朝渑池，割河闲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关，临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白話　「現在秦楚嫁女娶婦，為兄弟之國。韓獻宜陽；梁獻河外；趙入朝澠池，割河間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驅韓梁攻齊之南地，全趙兵渡清河，指向博關，臨菑、即墨不是王所有。國一旦被攻，雖想事秦，不可得。因此願大王熟計。」

注文白話　索隱按：河外是河之南邑，如曲沃、平周等。正義：河外指同、華州地。集解：澠讀緜善反。索隱：河間指河漳之間之邑，暫割以事秦罷了。正義：河間是瀛州之縣。正義：博關在博州。趙兵從貝州渡黃河，指博關，則漯河南之臨淄、即墨危了。

齊王曰：「齊僻陋，隱居東海之上，未嘗聞社稷之長利也。」乃許張儀。

齐王曰：“齐僻陋，隐居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乃许张仪。

白話　齊王說：「齊偏僻簡陋，隱居東海之上，未曾聽聞社稷之長利。」就答應張儀。

張儀去，西說趙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計於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賓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大王之威行於山東，敝邑恐懼懾伏，繕甲厲兵，飾車騎，習馳射，力田積粟，守四封之內，愁居懾處，不敢動搖，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

张仪去，西说赵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计于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宾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大王之威行于山东，敝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

白話　張儀離去，西說趙王說：「敝邑秦王使使臣獻愚計於大王。大王收合率領天下以擯棄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大王之威行於山東，敝邑恐懼懾伏，修繕甲兵，整飾車騎，練習馳射，努力耕田積粟，守四境之內，憂愁而居恐懼而處，不敢動搖，只因大王有意督責其過。

注文白話　正義：飾音勑。索隱：督是正其事而責之。督過是深責其過。

「今以大王之力，舉巴蜀，并漢中，包兩周，遷九鼎，守白馬之津。秦雖僻遠，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軍於澠池，願渡河踰漳，據番吾，會邯鄲之下，願以甲子合戰，以正殷紂之事，敬使使臣先聞左右。

“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远，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军于渑池，愿渡河逾漳，据番吾，会邯郸之下，愿以甲子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使臣先闻左右。

白話　「現在以大王之力，取巴蜀，併漢中，包兩周，遷九鼎，守白馬之津。秦雖僻遠，然而心中忿怒含恨之日已久了。現在秦有破甲鈍兵，駐軍於澠池，願渡河越漳，據番吾，會戰於邯鄲之下，願以甲子日合戰，以效法殷紂之事，恭敬地使使臣先告知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爲從者恃蘇秦。蘇秦熒惑諸侯，以是爲非，以非爲是，欲反齊國，而自令車裂於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與秦爲昆弟之國，而韓梁稱爲東藩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臂也。夫斷右臂而與人鬬，失其黨而孤居，求欲毋危，豈可得乎？

“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苏秦。苏秦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齐国，而自令车裂于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梁称为东藩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与人鬬，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岂可得乎？

白話　「凡大王所信為合從的是依靠蘇秦。蘇秦熒惑諸侯，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想反齊國，而自使車裂於市。天下之不可統一也明白了。現在楚與秦為兄弟之國，而韓梁稱為東藩之臣，齊獻魚鹽之地，這是斷趙之右臂。斷右臂而與人鬥，失其黨羽而孤居，想求不危，豈可得呢？

章旨

韓王聽計，儀封武信君；說齊湣王：從人謂百秦無奈齊何，然齊魯三戰魯勝而亡、秦趙四戰趙勝而破，秦楚韓梁趙皆事秦，不事秦則臨菑即墨不保，齊王許儀；說趙王：反語稱大王威行山東秦懾伏，今秦願會戰邯鄲下以正殷紂之事，蘇秦熒惑諸侯車裂。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說齊與說趙上：說齊「齊與魯三戰而魯三勝國以危亡隨其後」「秦趙戰於河漳之上再戰而趙再勝秦……雖有戰勝之名而國已破矣」——以大小強弱論勝不足恃；列秦楚婚姻韓獻宜陽梁效河外趙入朝澠池——孤齊之勢；說趙全用反語「大王收率天下以賓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敝邑恐懼懾伏……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今以大王之力舉巴蜀并漢中包兩周遷九鼎」——譏諷之極，索隱「督過深責其過」；「願以甲子合戰以正殷紂之事」——以武王伐紂自比而以紂擬趙，威脅至矣。

史實考辨　武信君五邑；說齊湣王《策》作齊宣王（前311齊宣王在位，湣王誤）；齊魯三戰（長勺等）；秦趙河漳番吾四戰（實趙敗多）；番盤婆；秦楚婚姻；宜陽河外澠池河間（澠緜善反瀛州）；博關博州臨菑即墨；趙王武靈王（前311武靈王十五年）；賓擯十五年；飾勑督過；巴蜀漢中兩周九鼎白馬津；甲子合戰牧野；蘇秦車裂於市（此語與帛書合）；東藩魚鹽右臂；此段《戰國策·齊一》《趙二》。

與他卷關係　上節說韓；下節說趙下說燕；齊湣王宣王見〈田敬仲完世家〉；番吾見〈趙世家〉〈蘇秦列傳〉；澠池見〈廉頗藺相如列傳〉澠池之會；河間見〈趙世家〉；博關臨菑即墨見〈田單列傳〉；趙武靈王見〈趙世家〉；蘇秦車裂見〈蘇秦列傳〉；甲子牧野見〈周本紀〉；《戰國策·齊一》《趙二》。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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