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家第十三·6

異日，姑布子卿見簡子，簡子徧召諸子相之。子卿曰：「無爲將軍者。」簡子曰：「趙氏其滅乎？」子卿曰：「吾嘗見一子於路，殆君之子也。」簡子召子毋卹。毋卹至，則子卿起曰：「此真將軍矣！」簡子曰：「此其母賤，翟婢也，奚道貴哉？」子卿曰：「天所授，雖賤必貴。」自是之後，簡子盡召諸子與語，毋卹最賢。簡子乃告諸子曰：「吾藏寶符於常山上，先得者賞。」諸子馳之常山上，求，無所得。毋卹還，曰：「已得符矣。」簡子曰：「奏之。」毋卹曰：「從常山上臨代，代可取也。」簡子於是知毋卹果賢，乃廢太子伯魯，而以毋卹爲太子。

异日，姑布子卿见简子，简子徧召诸子相之。子卿曰：“无为将军者。”简子曰：“赵氏其灭乎？”子卿曰：“吾尝见一子于路，殆君之子也。”简子召子毋恤。毋恤至，则子卿起曰：“此真将军矣！”简子曰：“此其母贱，翟婢也，奚道贵哉？”子卿曰：“天所授，虽贱必贵。”自是之后，简子尽召诸子与语，毋恤最贤。简子乃告诸子曰：“吾藏宝符于常山上，先得者赏。”诸子驰之常山上，求，无所得。毋恤还，曰：“已得符矣。”简子曰：“奏之。”毋恤曰：“从常山上临代，代可取也。”简子于是知毋恤果贤，乃废太子伯鲁，而以毋恤为太子。

白話　另一天，姑布子卿見簡子，簡子遍召諸子讓他相面。子卿說：「沒有能為將軍的。」簡子說：「趙氏要滅亡了嗎？」子卿說：「我曾在路上見一子，大概是君之子。」簡子召子毋卹。毋卹到，子卿就起身說：「這才真是將軍！」簡子說：「他的母親卑賤，是翟婢，從哪裏說貴呢？」子卿說：「天所授予，雖賤必貴。」從此以後，簡子盡召諸子與他們談話，毋卹最賢。簡子就告訴諸子說：「我藏寶符於常山上，先得到的有賞。」諸子奔馳到常山上，尋找，一無所得。毋卹回來，說：「已得到符了。」簡子說：「說出來。」毋卹說：「從常山上俯臨代，代可取。」簡子於是知道毋卹果然賢，就廢太子伯魯，而以毋卹為太子。

注文白話　集解引司馬彪：姑布是姓；子卿是字。正義引《地道記》：恆山在上曲陽縣西北百四十里。北行四百五十里得恆山岌，號飛狐口，北則是代郡。

後二年，晉定公之十四年，范、中行作亂。明年春，簡子謂邯鄲大夫午曰：「歸我衞士五百家，吾將置之晉陽。」午許諾，歸而其父兄不聽，倍言。趙鞅捕午，囚之晉陽。乃告邯鄲人曰：「我私有誅午也，諸君欲誰立？」遂殺午。趙稷、涉賓以邯鄲反。晉君使籍秦圍邯鄲。荀寅、范吉射與午善，不肯助秦而謀作亂，董安于知之。十月，范、中行氏伐趙鞅，鞅奔晉陽，晉人圍之。范吉射、荀寅仇人魏襄等謀逐荀寅，以梁嬰父代之；逐吉射，以范皋繹代之。荀櫟言於晉侯曰：「君命大臣，始亂者死。今三臣始亂而獨逐鞅，用刑不均，請皆逐之。」十一月，荀櫟、韓不佞、魏哆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范、中行氏反伐公，公擊之，范、中行敗走。丁未，二子奔朝歌。韓、魏以趙氏爲請。十二月辛未，趙鞅入絳，盟于公宮。其明年，知伯文子謂趙鞅曰：「范、中行雖信爲亂，安于發之，是安于與謀也。晉國有法，始亂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獨在。」趙鞅患之。安于曰：「臣死，趙氏定，晉國寧，吾死晚矣。」遂自殺。趙氏以告知伯，然後趙氏寧。

后二年，晋定公之十四年，范、中行作乱。明年春，简子谓邯郸大夫午曰：“归我衞士五百家，吾将置之晋阳。”午许诺，归而其父兄不听，倍言。赵鞅捕午，囚之晋阳。乃告邯郸人曰：“我私有诛午也，诸君欲谁立？”遂杀午。赵稷、涉宾以邯郸反。晋君使籍秦围邯郸。荀寅、范吉射与午善，不肯助秦而谋作乱，董安于知之。十月，范、中行氏伐赵鞅，鞅奔晋阳，晋人围之。范吉射、荀寅仇人魏襄等谋逐荀寅，以梁婴父代之；逐吉射，以范皋绎代之。荀栎言于晋侯曰：“君命大臣，始乱者死。今三臣始乱而独逐鞅，用刑不均，请皆逐之。”十一月，荀栎、韩不佞、魏哆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范、中行氏反伐公，公击之，范、中行败走。丁未，二子奔朝歌。韩、魏以赵氏为请。十二月辛未，赵鞅入绛，盟于公宫。其明年，知伯文子谓赵鞅曰：“范、中行虽信为乱，安于发之，是安于与谋也。晋国有法，始乱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独在。”赵鞅患之。安于曰：“臣死，赵氏定，晋国宁，吾死晚矣。”遂自杀。赵氏以告知伯，然后赵氏宁。

白話　後二年，晉定公十四年，范、中行作亂。次年春，簡子對邯鄲大夫午說：「歸還我衛士五百家，我將安置他們於晉陽。」午答應，回去而其父兄不聽，違背諾言。趙鞅逮捕午，囚於晉陽。就告訴邯鄲人說：「我私自要誅殺午，諸君想立誰？」就殺午。趙稷、涉賓以邯鄲反叛。晉君使籍秦圍邯鄲。荀寅、范吉射與午友善，不肯助籍秦而謀劃作亂，董安于知道。十月，范、中行氏伐趙鞅，鞅奔晉陽，晉人圍他。范吉射、荀寅的仇人魏襄等謀劃驅逐荀寅，以梁嬰父取代他；驅逐吉射，以范皋繹取代他。荀櫟對晉侯說：「君命令大臣，首先作亂的處死。現在三臣首先作亂而獨驅逐鞅，用刑不均，請都驅逐。」十一月，荀櫟、韓不佞、魏哆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范、中行氏反過來伐公，公擊他們，范、中行敗走。丁未，二子奔朝歌。韓、魏為趙氏請求。十二月辛未，趙鞅入絳，在公宮結盟。次年，知伯文子對趙鞅說：「范、中行雖確實作亂，是安于引發，這是安于參與謀劃。晉國有法，首先作亂的處死。那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獨在。」趙鞅以此為患。安于說：「臣死，趙氏安定，晉國安寧，我死晚了。」就自殺。趙氏以此告知伯，然後趙氏安寧。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往年趙鞅圍衛，衛人恐懼，所以貢五百家，鞅安置於邯鄲，又想再遷到晉陽。集解引服虔：父兄是午之諸父兄及邯鄲中長老。集解引杜預：午是趙鞅同族，另封邯鄲，所以使邯鄲人另立午的宗親。集解引服虔：稷是午之子。集解：《左傳》說籍秦此時為上軍司馬。索隱：據《系本》，籍秦是晉大夫籍游之孫，籍談之子。索隱：范氏是晉大夫隰叔之子，士蔿之後。蔿生成伯缺，缺生武子會，會生文叔燮，燮生宣叔匄，匄生獻子鞅，鞅生吉射。集解：《左傳》說：「午是荀寅之甥。荀寅是范吉射之姻親。」索隱：《系本》說：「晉大夫逝遨生桓伯林父，林父生宣伯庚宿，庚宿生獻伯偃，偃生穆伯吳，吳生寅。本姓荀，自荀偃將中軍，晉改中軍叫中行，因以為氏。原與智伯同祖逝遨，所以智氏也稱荀。」正義按：會食邑於范，因此為范氏。又中行寅本姓荀，自荀偃將中軍為中行，因號中行氏。原與智氏同承襲逝遨，姓荀氏。集解引賈逵：梁嬰父是晉大夫。集解引服虔：范皋繹是范氏之側室子。集解引服虔：荀櫟是智文子。索隱：《系本》說：「逝遨生莊子首，首生武子罃，罃生莊子朔，朔生悼子盈，盈生文子櫟，櫟生宣子申，申生智伯瑤。」集解引賈逵：三臣是范、中行、趙。索隱：韓不佞是韓簡子。索隱：魏哆是魏簡子。《系本》名取。索隱：二子是范吉射、荀寅。集解引服虔：為趙氏請是因其罪輕於荀、范。正義按：趙鞅被范、中行所伐，才奔晉陽，因其罪輕，所以韓、魏為他向晉君請求而得入絳。

孔子聞趙簡子不請晉君而執邯鄲午，保晉陽，故書春秋曰「趙鞅以晉陽畔」。

孔子闻赵简子不请晋君而执邯郸午，保晋阳，故书春秋曰“赵鞅以晋阳畔”。

白話　孔子聽說趙簡子不請示晉君而拘執邯鄲午，據守晉陽，所以在《春秋》書寫「趙鞅以晉陽叛」。

趙簡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諫。周舍死，簡子每聽朝，常不悅，大夫請辠。簡子曰：「大夫無罪。吾聞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諸大夫朝，徒聞唯唯，不聞周舍之鄂鄂，是以憂也。」簡子由此能附趙邑而懷晉人。

赵简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谏。周舍死，简子每听朝，常不悦，大夫请辠。简子曰：“大夫无罪。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鄂鄂，是以忧也。”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怀晋人。

白話　趙簡子有臣叫周舍，好直諫。周舍死，簡子每次聽朝，常不高興，大夫請罪。簡子說：「大夫無罪。我聽說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諸大夫上朝，只聽到唯唯，聽不到周舍的諤諤，因此憂愁。」簡子由此能使趙邑歸附而使晉人懷念。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韓詩外傳》：「周舍立於門下三日三夜，簡子使人問他說：『你想見寡人為何事？』回答說：『願為諤諤之臣，墨筆操牘，跟隨君之過失，而日有所記，月有所成，歲有所效。』」

章旨

姑布子卿相簡子諸子曰無為將軍者嘗見一子於路殆君之子召毋卹子卿起曰此真將軍簡子曰其母翟婢賤子卿曰天所授雖賤必貴簡子盡召諸子語毋卹最賢簡子告諸子吾藏寶符於常山上先得者賞諸子求無所得毋卹曰已得符從常山上臨代代可取簡子知毋卹賢廢太子伯魯立毋卹。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襄子之立與范中行之亂：姑布子卿「天所授雖賤必貴」、常山寶符「從常山上臨代代可取也」——以戰略眼光廢嫡立賢，應上節「翟犬代之先」之夢；邯鄲午倍言被殺、范中行伐趙鞅奔晉陽、荀櫟「始亂者死」、韓魏為趙請入絳——六卿之亂的開端；董安于「臣死趙氏定晉國寧吾死晚矣」自殺——趙氏之臣以死定主；孔子書「趙鞅以晉陽畔」太史公存其貶；周舍「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唯唯 / 鄂鄂」——簡子能納諫而「附趙邑懷晉人」。

史實考辨　姑布姓子卿字；恆山上曲陽飛狐口；五百家鞅圍衛衛貢置邯鄲；午趙鞅同族別封邯鄲荀寅甥；稷午子；籍秦籍談子上軍司馬；范氏士會食邑於范；中行氏荀偃將中軍改氏與智氏同祖逝遨；梁嬰父晉大夫；皋繹范側室子；荀櫟智文子；三臣范中行趙；不佞韓簡子哆魏簡子名取；周舍《韓詩外傳》立門三日三夜。范中行作亂此定公十四年《左傳》定十三年前497，殺午奔晉陽入絳皆定十三年，安于死定十四年前496，「趙鞅以晉陽叛」經定十三年秋。

與他卷關係　上節簡子夢翟犬代之先；下節簡子伐范中行晉陽之圍襄子滅代；范中行之亂見〈晉世家〉第二十二節《左傳》定十三至十四年；孔子書趙鞅以晉陽叛見〈孔子世家〉；知伯文子荀櫟見〈晉世家〉；韓不佞魏哆見〈韓世家〉〈魏世家〉；周舍見《韓詩外傳》七《說苑·君道》；襄子毋卹見本篇第八至九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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