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甞君列傳第十五·2

孟嘗君在薛，招致諸侯賓客及亡人有罪者，皆歸孟嘗君。孟嘗君舍業厚遇之，以故傾天下之士。食客數千人，無貴賤一與文等。孟嘗君待客坐語，而屏風後常有侍史，主記君所與客語，問親戚居處。客去，孟嘗君已使使存問，獻遺其親戚。孟嘗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飯不等，輟食辭去。孟嘗君起，自持其飯比之。客慙，自剄。士以此多歸孟嘗君。孟嘗君客無所擇，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爲孟嘗君親己。

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慙，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

白話　孟嘗君在薛，招致諸侯賓客及逃亡有罪之人，都歸附孟嘗君。孟嘗君捨棄家產厚待他們，因此傾動天下之士。食客數千人，無貴賤一律與文相等。孟嘗君待客坐談，而屏風後常有侍史，主管記錄君與客所談，詢問親戚居處。客離去，孟嘗君已使使者慰問，饋贈其親戚。孟嘗君曾待客夜間進食，有一人遮蔽了火光。客怒，以為飯食不相等，停食辭去。孟嘗君起身，親自持其飯與他相比。客慚愧，自刎。士因此多歸孟嘗君。孟嘗君對客無所選擇，都善待他們。人人各自以為孟嘗君親近自己。

注文白話　索隱按：舍業是捨棄其家產而厚事賓客。劉氏說「舍音赦。指為他們築舍立居業」。

秦昭王聞其賢，乃先使涇陽君爲質於齊，以求見孟嘗君。孟嘗君將入秦，賓客莫欲其行，諫，不聽。蘇代謂曰：「今旦代從外來，見木禺人與土禺人相與語。木禺人曰：『天雨，子將敗矣。』土禺人曰：『我生於土，敗則歸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國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還，君得無爲土禺人所笑乎？」孟嘗君乃止。

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木禺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禺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

白話　秦昭王聽說他賢能，就先使涇陽君為質於齊，以求見孟嘗君。孟嘗君將入秦，賓客無人想他去，勸諫，不聽。蘇代對他說：「今天早晨代從外來，見木偶人與土偶人相互談話。木偶人說：『天下雨，您將毀壞了。』土偶人說：『我生於土，毀壞則歸於土。現在天下雨，沖走您而行，不知所止息之處。』現在秦是虎狼之國，而君想去，如有不得回來，君能不被土偶人所笑嗎？」孟嘗君就停止。

注文白話　索隱：禺音偶，又音寓。指以土木為偶，類似於人。蘇代以土偶比涇陽君，木偶比孟嘗君。

齊湣王二十五年，復卒使孟嘗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嘗君爲秦相。人或說秦昭王曰：「孟嘗君賢，而又齊族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嘗君，謀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願得君狐白裘。」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無雙，入秦獻之昭王，更無他裘。孟嘗君患之，徧問客，莫能對。最下坐有能爲狗盜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爲狗，以入秦宮臧中，取所獻狐白裘至，以獻秦王幸姬。幸姬爲言昭王，昭王釋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即馳去，更封傳，變名姓以出關。夜半至函谷關。秦昭王後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馳傳逐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孟嘗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爲雞鳴，而雞齊鳴，遂發傳出。出如食頃，秦追果至關，已後孟嘗君出，乃還。始孟嘗君列此二人於賓客，賓客盡羞之，及孟嘗君有秦難，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後，客皆服。

齐湣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徧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臧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

白話　齊湣王二十五年，又終於使孟嘗君入秦，昭王就以孟嘗君為秦相。有人說秦昭王說：「孟嘗君賢能，而又是齊之宗族，現在為秦相，必先齊而後秦，秦就危險了。」於是秦昭王就停止。囚禁孟嘗君，謀劃想殺他。孟嘗君使人求昭王寵姬請求解救。寵姬說：「妾願得君之狐白裘。」這時孟嘗君有一件狐白裘，價值千金，天下無雙，入秦時獻給昭王，更無他裘。孟嘗君憂慮，遍問客，無人能回答。最下座有能為狗盜的，說：「臣能得到狐白裘。」就夜間裝狗，進入秦宮藏庫中，取所獻狐白裘來，以獻秦王寵姬。寵姬為他對昭王進言，昭王釋放孟嘗君。孟嘗君得出，立即馳去，更改通行證，變換姓名以出關。夜半到函谷關。秦昭王後悔放出孟嘗君，尋求他已離去，就使人乘傳車追趕。孟嘗君到關，關法雞鳴而放出客，孟嘗君怕追兵到，客之居下座的有能學雞鳴，而雞一齊鳴叫，就驗證通行證出關。出關約一頓飯工夫，秦追兵果然到關，已在孟嘗君出關之後，就返回。起初孟嘗君列此二人於賓客，賓客都以之為羞，等到孟嘗君有秦之禍難，終於此二人救出他。自此以後，客都佩服。

注文白話　索隱：抵讀丁禮反。按：抵指觸冒而求。集解引韋昭：以狐之白毛為裘。指集狐腋之毛，是說美而難得。正義：臧讀在浪反。索隱：更是改。改前通行證而易姓名，不說是孟嘗之名。封傳猶如今之驛券。正義：函谷關在陝州桃林縣西南十三里。

孟嘗君過趙，趙平原君客之。趙人聞孟嘗君賢，出觀之，皆笑曰：「始以薛公爲魁然也，今視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嘗君聞之，怒。客與俱者下，斫擊殺數百人，遂滅一縣以去。

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白話　孟嘗君經過趙，趙平原君以客禮待他。趙人聽說孟嘗君賢能，出來觀看，都笑說：「起初以為薛公是魁梧之人，現在看來，不過是矮小丈夫罷了。」孟嘗君聽說，怒。客與他同行的下車，砍擊殺數百人，就滅一縣而去。

章旨

孟嘗君在薛舍業厚遇食客數千無貴賤，侍史記語存問親戚，夜食客疑飯不等自剄，客皆以為親己；秦昭王以涇陽君為質求見，蘇代以土偶木偶諫止；湣王二十五年入秦為相，被讒囚禁，狗盜取狐白裘獻幸姬得釋，變名出關，雞鳴而關開，追兵後至，賓客皆服。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孟嘗君養士與雞鳴狗盜：「招致諸侯賓客及亡人有罪者」「食客數千人無貴賤一與文等」「屏風後常有侍史主記君所與客語問親戚居處」「自持其飯比之客慙自剄」「人人各自以爲孟嘗君親己」——四公子養士之極致與其術；蘇代「木禺人與土禺人」之喻——以土偶自比而木偶比孟嘗；「孟嘗君賢而又齊族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為相旋被囚。

史實考辨　舍業赦；侍史；夜食蔽火光；涇陽君質齊昭王七年前300；蘇代土偶木偶《戰國策·齊三》孟嘗君將入秦；湣王二十五年前299入秦為相（〈秦本紀〉昭襄王九年孟嘗君薛文來相秦十年免）；抵丁禮反；狐白裘韋昭狐腋；臧在浪反；封傳驛券函谷關桃林；雞鳴狗盜《戰國策》不載此事；平原君客之（平原君封在前298後年代稍後）；趙人笑眇小滅一縣。

與他卷關係　上節田嬰封薛；下節孟嘗君怨秦合韓魏攻秦魏子收邑田甲劫王；孟嘗君相秦免見〈秦本紀〉昭襄王九年十年〈六國年表〉；涇陽君見〈穰侯列傳〉；蘇代見〈蘇秦列傳〉；平原君見〈平原君列傳〉；函谷關見〈秦本紀〉；太史公曰好客自喜見本卷末；《戰國策·齊三》。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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