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列傳第九·11

蘇秦既死，其事大泄。齊後聞之，乃恨怒燕。燕甚恐。蘇秦之弟曰代，代弟蘇厲，見兄遂，亦皆學。及蘇秦死，代乃求見燕王，欲襲故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竊聞大王義甚高，鄙人不敏，釋鉏耨而干大王。至於邯鄲，所見者絀於所聞於東周，臣竊負其志。及至燕廷，觀王之羣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曰：「子所謂明王者何如也？」對曰：「臣聞明王務聞其過，不欲聞其善，臣請謁王之過。夫齊、趙者，燕之仇讎也；楚、魏者，燕之援國也。今王奉仇讎以伐援國，非所以利燕也。王自慮之，此則計過，無以聞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齊者固寡人之讎，所欲伐也，直患國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伐齊，則寡人舉國委子。」對曰：「凡天下戰國七，燕處弱焉。獨戰則不能，有所附則無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韓、魏，韓、魏重。且苟所附之國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齊，長主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秦三年，士卒罷敝；北與燕人戰，覆三軍，得二將。然而以其餘兵南面舉五千乘之大宋，而包十二諸侯。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竭，惡足取乎！且臣聞之，數戰則民勞，久師則兵敝矣。」燕王曰：「吾聞齊有清濟、濁河可以爲固，長城、鉅防足以爲塞，誠有之乎？」對曰：「天時不與，雖有清濟、濁河，惡足以爲固！民力罷敝，雖有長城、鉅防，惡足以爲塞！且異日濟西不師，所以備趙也；河北不師，所以備燕也。今濟西河北盡已役矣，封內敝矣。夫驕君必好利，而亡國之臣必貪於財。王誠能無羞從子母弟以爲質，寶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將有德燕而輕亡宋，則齊可亡已。」燕王曰：「吾終以子受命於天矣。」燕乃使一子質於齊。而蘇厲因燕質子而求見齊王。齊王怨蘇秦，欲囚蘇厲。燕質子爲謝，已遂委質爲齊臣。

苏秦既死，其事大泄。齐后闻之，乃恨怒燕。燕甚恐。苏秦之弟曰代，代弟苏厉，见兄遂，亦皆学。及苏秦死，代乃求见燕王，欲袭故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大王义甚高，鄙人不敏，释鉏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见者绌于所闻于东周，臣窃负其志。及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曰：“子所谓明王者何如也？”对曰：“臣闻明王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燕之仇雠也；楚、魏者，燕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之，此则计过，无以闻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齐者固寡人之雠，所欲伐也，直患国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伐齐，则寡人举国委子。”对曰：“凡天下战国七，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韩、魏，韩、魏重。且苟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长主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秦三年，士卒罢敝；北与燕人战，覆三军，得二将。然而以其余兵南面举五千乘之大宋，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竭，恶足取乎！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敝矣。”燕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长城、钜防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恶足以为固！民力罢敝，虽有长城、钜防，恶足以为塞！且异日济西不师，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已役矣，封内敝矣。夫骄君必好利，而亡国之臣必贪于财。王诚能无羞从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将有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燕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燕乃使一子质于齐。而苏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苏厉。燕质子为谢，已遂委质为齐臣。

白話　蘇秦既死，其事大洩露。齊後來聽說，就恨怒燕。燕很恐懼。蘇秦之弟叫代，代之弟蘇厲，見兄成功，也都學習。等到蘇秦死，代就求見燕王，想承襲舊事。說：「臣是東周之鄙人。私下聽說大王義很高，鄙人不聰敏，放下鋤耨而干求大王。到邯鄲，所見的不如在東周所聽聞的，臣私下辜負其志。等到到燕廷，觀王之群臣下吏，王是天下之明王。」燕王說：「您所說的明王是怎樣的？」回答說：「臣聽說明王務求聽聞其過，不想聽聞其善，臣請陳告王之過。齊、趙是燕之仇讎；楚、魏是燕之援國。現在王奉事仇讎以伐援國，不是用以利燕的。王自己考慮，這就是計謀之過，無人以此相告的，不是忠臣。」王說：「齊本是寡人之仇，所想伐的，只是患國家疲敝力不足。您能以燕伐齊，則寡人舉國委託您。」回答說：「凡天下戰國七，燕處於弱。獨自作戰則不能，有所依附則無不受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韓、魏，韓、魏重。而且若所附之國重，這必使王受重了。現在齊，年長之主而自用。南攻楚五年，積蓄竭盡；西困秦三年，士卒疲敝；北與燕人戰，覆滅三軍，得二將。然而以其餘兵南面攻取五千乘之大宋，而包有十二諸侯。這是其君想得到，其民力竭盡，哪裏值得取！而且臣聽說，多次作戰則民勞，久出兵則兵疲敝了。」燕王說：「我聽說齊有清濟、濁河可以為險固，長城、鉅防足以為要塞，真有嗎？」回答說：「天時不助，雖有清濟、濁河，哪裏足以為固！民力疲敝，雖有長城、鉅防，哪裏足以為塞！而且往日濟西不出兵，是用以備趙；河北不出兵，是用以備燕。現在濟西河北都已服役了，封內疲敝了。驕君必好利，而亡國之臣必貪財。王真能不羞以從子母弟為人質，以寶珠玉帛事奉其左右，他將感德燕而輕易滅宋，則齊可亡了。」燕王說：「我終於因您受命於天了。」燕就使一子為質於齊。而蘇厲通過燕質子而求見齊王。齊王怨蘇秦，想囚蘇厲。燕質子為他謝罪，隨後就委身為齊臣。

注文白話　正義：是說依附諸國，諸國重燕而燕尊重。索隱按：長主指齊王年長。或作「齊強，所以說長主」。集解引徐廣：齊覆三軍而燕失二將。索隱按：徐廣說「齊覆三軍而燕失二將」。又《戰國策》說「獲二將」，也指燕之二將，是燕之損失。正義：〈齊表〉說「齊湣王三十八年滅宋」，當赧王二十九年。此說是燕噲之時，當周慎王之時，齊滅宋在此後三十餘年，恐怕文字有誤。正義：濟、漯二水上承黃河，都在淄、青之北流入海。黃河又一源從洛、魏二州界北流入海，也是齊西北界。集解引徐廣：濟北盧縣有防門，又有長城東到海。正義：長城西頭在濟州平陰縣界。《竹書紀年》說：「梁惠王二十年，齊閔王築防以為長城。」《太山記》說：「太山西有長城，沿河經太山，一千餘里，到琅邪臺入海。」正義：濟西是濟州以西。正義：河北指滄、博等州，在漯河之北。索隱：《戰國策》「從」作「寵」。正義：質音致。正義：質讀真栗反。

章旨

蘇秦死其事大洩齊怒燕；蘇代見燕王噲：明王務聞其過，齊趙仇讎楚魏援國，燕弱當有所附；齊長主自用攻楚困秦戰燕舉宋民力竭，清濟濁河長城鉅防不足恃，驕君好利可以質子寶帛事其左右而亡齊；燕質子於齊，蘇厲因質子為齊臣。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蘇代說燕王噲：「明王務聞其過不欲聞其善」——以進諫為說辭之開端；「齊趙者燕之仇讎楚魏者燕之援國」「奉仇讎以伐援國」——先正其交；「凡天下戰國七燕處弱焉獨戰則不能有所附則無不重」——弱國外交之本；論齊「長主而自用」「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秦三年士卒罷敝北與燕人戰覆三軍」「舉五千乘之大宋」「其君欲得其民力竭」「數戰則民勞久師則兵敝」——齊外強中乾；「天時不與雖有清濟濁河惡足以爲固民力罷敝雖有長城鉅防惡足以爲塞」——人和重於地利。

史實考辨　蘇代蘇厲：帛書及《史記》他篇蘇代活動早於蘇秦（蘇代與子之婚在燕噲時前316，蘇秦主要事跡在昭王時），本傳兄弟次序實倒；此說辭見《戰國策·燕一》「蘇代謂燕昭王」章，正義已指出舉宋在齊湣王三十八年（前286）後此三十餘年「恐文誤」，當為蘇秦（或蘇代）說燕昭王之辭誤繫於噲；長主齊王年長或齊強；覆三軍得二將徐廣燕失二將（燕噲時齊伐燕）；五千乘大宋十二諸侯；清濟濁河濟漯；長城鉅防濟北盧縣防門竹書梁惠王二十年太山記琅邪臺；濟西河北；從子寵子。

與他卷關係　上節蘇秦死；下節子之與蘇代婚燕大亂；燕王噲見〈燕召公世家〉；齊伐燕覆三軍見〈燕世家〉〈田敬仲完世家〉宣王伐燕；齊滅宋見〈宋微子世家〉〈田世家〉湣王三十八年；齊長城見〈楚世家〉〈趙世家〉；濟西見〈樂毅列傳〉濟西之戰；燕昭王破齊見〈樂毅列傳〉〈燕世家〉；《戰國策·燕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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