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毅列傳第二十·1

樂毅者，其先祖曰樂羊。樂羊爲魏文侯將，伐取中山，魏文侯封樂羊以靈壽。樂羊死，葬於靈壽，其後子孫因家焉。中山復國，至趙武靈王時復滅中山，而樂氏後有樂毅。

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羊为魏文侯将，伐取中山，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乐羊死，葬于灵寿，其后子孙因家焉。中山复国，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而乐氏后有乐毅。

白話　樂毅，其先祖叫樂羊。樂羊為魏文侯之將，伐取中山，魏文侯封樂羊以靈壽。樂羊死，葬於靈壽，其後子孫因而安家於此。中山復國，到趙武靈王時又滅中山，而樂氏之後有樂毅。

注文白話　正義：中山是今定州。集解引徐廣：靈壽屬常山。索隱：《地理志》常山有靈壽縣，是中山桓公所都。正義：今鎮州靈壽。索隱：中山，魏雖滅之，尚不絕祀，所以後來又復國，到趙武靈王又滅之。

樂毅賢，好兵，趙人舉之。及武靈王有沙丘之亂，乃去趙適魏。聞燕昭王以子之之亂而齊大敗燕，燕昭王怨齊，未嘗一日而忘報齊也。燕國小，辟遠，力不能制，於是屈身下士，先禮郭隗以招賢者。樂毅於是爲魏昭王使於燕，燕王以客禮待之。樂毅辭讓，遂委質爲臣，燕昭王以爲亞卿，久之。

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辟远，力不能制，于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以招贤者。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

白話　樂毅賢能，好兵法，趙人舉薦他。等到武靈王有沙丘之亂，就離趙到魏。聽說燕昭王因子之之亂而齊大敗燕，燕昭王怨齊，未曾一日忘記報齊。燕國小，偏僻遙遠，力不能制齊，於是屈身謙下於士，先禮遇郭隗以招賢者。樂毅於是為魏昭王出使於燕，燕王以客禮待他。樂毅辭讓，就委身為臣，燕昭王以他為亞卿，很久。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趙有沙丘宮，近鉅鹿。正義引《說苑》：燕昭王問郭隗說：『寡人地狹民寡，齊人取薊八城，匈奴驅馳於樓煩之下。以孤之不肖，得承宗廟，恐社稷危，保存之有道嗎？』隗說：『帝者之臣，其名為臣，其實是師；王者之臣，其名為臣，其實是友；霸者之臣，其名為臣，其實是僕；危困之國之臣，其名為臣，其實是虜。現在王若自東面以目指氣使求臣，則廝役之才來；南面聽朝，不失揖讓之禮求臣，則人臣之才來；北面以平等之禮，不以勢凌人求臣，則朋友之才來；西面謙退求臣，則師傅之才來。真想與王霸同道，隗請為天下之士開路。』於是常置隗為上客。

當是時，齊湣王彊，南敗楚相唐眛於重丘，西摧三晉於觀津，遂與三晉擊秦，助趙滅中山，破宋，廣地千餘里。與秦昭王爭重爲帝，已而復歸之。諸侯皆欲背秦而服於齊。湣王自矜，百姓弗堪。於是燕昭王問伐齊之事。樂毅對曰：「齊，霸國之餘業也，地大人衆，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與趙及楚、魏。」於是使樂毅約趙惠文王，別使連楚、魏，令趙嚪說秦以伐齊之利。諸侯害齊湣王之驕暴，皆爭合從與燕伐齊。樂毅還報，燕昭王悉起兵，使樂毅爲上將軍，趙惠文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樂毅於是并護趙、楚、韓、魏、燕之兵以伐齊，破之濟西。諸侯兵罷歸，而燕軍樂毅獨追，至于臨菑。齊湣王之敗濟西，亡走，保於莒。樂毅獨留徇齊，齊皆城守。樂毅攻入臨菑，盡取齊寶財物祭器輸之燕。燕昭王大說，親至濟上勞軍，行賞饗士，封樂毅於昌國，號爲昌國君。於是燕昭王收齊鹵獲以歸，而使樂毅復以兵平齊城之不下者。

当是时，齐湣王彊，南败楚相唐眛于重丘，西摧三晋于观津，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余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湣王自矜，百姓弗堪。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余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于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嚪说秦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于是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菑。齐湣王之败济西，亡走，保于莒。乐毅独留徇齐，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菑，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燕。燕昭王大说，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于昌国，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

白話　當這時，齊湣王強，南敗楚相唐眛於重丘，西摧三晉於觀津，就與三晉擊秦，助趙滅中山，破宋，擴地千餘里。與秦昭王爭重稱帝，不久又去帝號。諸侯都想背秦而服於齊。湣王自矜，百姓不堪。於是燕昭王問伐齊之事。樂毅回答說：「齊是霸國之餘業，地大人眾，不易獨攻。王必想伐它，不如聯合趙及楚、魏。」於是使樂毅約趙惠文王，另使人聯合楚、魏，令趙以伐齊之利誘說秦。諸侯苦於齊湣王之驕暴，都爭相合從與燕伐齊。樂毅回來報告，燕昭王盡起兵，使樂毅為上將軍，趙惠文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樂毅於是一併統領趙、楚、韓、魏、燕之兵以伐齊，在濟西破齊。諸侯兵罷歸，而燕軍樂毅獨追，到臨菑。齊湣王敗於濟西，逃亡，保守於莒。樂毅獨留巡行齊地，齊都據城守。樂毅攻入臨菑，盡取齊寶財物祭器輸送到燕。燕昭王大悅，親到濟上慰勞軍隊，行賞饗士，封樂毅於昌國，號為昌國君。於是燕昭王收齊之虜獲以歸，而使樂毅又以兵平定齊城之未下者。

注文白話　索隱：眛讀莫葛反。索隱：重丘是《地理志》縣名，屬平原。正義：重丘在冀州城武縣界。索隱：《地理志》觀津是縣名，屬信都，漢初屬清河。正義：觀津在冀州武邑縣東南二十五里。集解引徐廣：嚪是進說之意。索隱：嚪讀田濫反，字與「啗」字同。索隱：護指總領。集解引徐廣：昌國屬齊。索隱：《地理志》昌國是縣名，屬齊郡。正義：故昌城在淄州淄川縣東北四十里。

樂毅留徇齊五歲，下齊七十餘城，皆爲郡縣以屬燕，唯獨莒、即墨未服。會燕昭王死，子立爲燕惠王。惠王自爲太子時嘗不快於樂毅，及即位，齊之田單聞之，乃縱反閒於燕，曰：「齊城不下者兩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聞樂毅與燕新王有隙，欲連兵且留齊，南面而王齊。齊之所患，唯恐他將之來。」於是燕惠王固已疑樂毅，得齊反閒，乃使騎劫代將，而召樂毅。樂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誅，遂西降趙。趙封樂毅於觀津，號曰望諸君。尊寵樂毅以警動於燕、齊。

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会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闲于燕，曰：“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于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闲，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齐。

白話　樂毅留下巡行齊地五年，攻下齊七十餘城，都設為郡縣以屬燕，唯獨莒、即墨未服。恰逢燕昭王死，子立為燕惠王。惠王自為太子時曾不快於樂毅，等即位，齊之田單聽說，就放反間於燕，說：「齊城未下的只兩城罷了。然而所以不早攻拔，是聽說樂毅與燕新王有嫌隙，想連兵且留齊，南面而王齊。齊所患的，只怕其他將領之來。」於是燕惠王本已疑樂毅，得齊反間，就使騎劫代將，而召樂毅。樂毅知燕惠王之不善而代他，畏誅，就西降趙。趙封樂毅於觀津，號叫望諸君。尊寵樂毅以警動於燕、齊。

注文白話　正義：即墨是今萊州。索隱：騎劫是燕將姓名。索隱：望諸是澤名，在齊。大概趙有之，所以以此為號。《戰國策》「望」作「藍」。

章旨

樂毅先祖樂羊為魏文侯將伐中山封靈壽；樂毅賢好兵，沙丘之亂去趙適魏，聞燕昭王屈身下士禮郭隗報齊，為魏使燕委質為亞卿；齊湣王敗楚摧三晉助趙滅中山破宋稱帝自矜，樂毅言齊地大人眾當與趙楚魏共伐，約趙惠文王嚪說秦，為上將軍并護五國之兵破齊濟西。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樂毅列傳上：先敘樂羊中山以明家世；「燕昭王怨齊未嘗一日而忘報齊也」「屈身下士先禮郭隗以招賢者」——君臣相遇之本，說苑「帝者之臣其實師」正義引以申之；「齊霸國之餘業也地大人衆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與趙及楚魏」——合從伐齊之策；「并護趙楚韓魏燕之兵以伐齊破之濟西」「諸侯兵罷歸而燕軍樂毅獨追」——五國之功歸於燕；「下齊七十餘城皆爲郡縣以屬燕唯獨莒即墨未服」——功業之極與未竟。

史實考辨　樂羊伐中山前408–406魏文侯封靈壽（常山靈壽中山桓公都）；中山復國前380前後趙武靈王滅之前296；沙丘之亂前295武靈王餓死；子之之亂前314齊宣王破燕殺噲；燕昭王立前311禮郭隗築黃金臺（說苑君道）；樂毅為魏昭王使燕約前295後；亞卿；齊湣王敗唐眛重丘垂沙前301（實宣王時）摧三晉觀津助趙滅中山前296破宋前286稱東帝前288；嚪啗田濫；樂毅約趙惠文王趙以相國印授；五國伐齊濟西前284（秦亦與，此云趙楚韓魏燕）。

與他卷關係　下節田單破騎劫、惠王讓書、樂毅報書；樂羊見〈魏世家〉文侯；中山見〈趙世家〉武靈王；子之之亂燕昭王郭隗見〈燕召公世家〉；齊湣王稱帝破宋見〈田敬仲完世家〉〈穰侯列傳〉；五國伐齊見〈秦本紀〉昭王二十三年〈趙世家〉惠文王十四年〈楚世家〉〈魏世家〉；淖齒殺湣王見〈田敬仲完世家〉；田單見〈田單列傳〉；〈自序〉「率行其謀連五國兵為弱燕報彊齊之讎雪其先君之恥作樂毅列傳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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