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睢蔡澤列傳第十九·10

將見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應侯曰：「燕客蔡澤，天下雄俊弘辯智士也。彼一見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聞，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吾既知之，眾口之辯，吾皆摧之，是惡能困我而奪我位乎？」使人召蔡澤。蔡澤入，則揖應。應侯固不快，及見之，又倨，應侯因讓之曰：「子嘗宣言欲代我相秦，寧有之乎？」對曰：「然。」應侯曰：「請聞其說。」蔡澤曰：「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體堅彊，手足便利，耳目聰明而心聖智，豈非士之願與？」應侯曰：「然。」蔡澤曰：「質仁秉義，行道施德，得志於天下，天下懷樂敬愛而尊慕之，皆願以爲君王，豈不辯智之期與？」應侯曰：「然。」蔡澤復曰：「富貴顯榮，成理萬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壽長，終其天年而不夭傷；天下繼其統，守其業，傳之無窮；名實純粹，澤流千里，世世稱之而無絕，與天地終始：豈道德之符而聖人所謂吉祥善事者與？」應侯曰：「然。」

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宁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彊，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得志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无绝，与天地终始：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曰：“然。”

白話　將見昭王，使人宣揚以激怒應侯說：「燕客蔡澤，是天下雄俊弘辯之智士。他一見秦王，秦王必困窘君而奪君之位。」應侯聽說，說：「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我已知道，眾口之辯，我都摧折，這人怎能困窘我而奪我之位呢？」使人召蔡澤。蔡澤入，只作揖應對。應侯本來不快，等見到他，又倨傲，應侯因而責備他說：「你曾宣揚想代我相秦，難道有此事嗎？」回答說：「是。」應侯說：「請聞其說。」蔡澤說：「唉，君見事何其晚啊！四時之序，成功者離去。人生百體堅強，手足便利，耳目聰明而心聖智，豈不是士之所願嗎？」應侯說：「是。」蔡澤說：「資質仁而秉持義，行道施德，得志於天下，天下懷念愛戴敬慕他，都願以他為君王，豈不是辯智之士所期望嗎？」應侯說：「是。」蔡澤又說：「富貴顯榮，治理萬物，使各得其所；性命長壽，終其天年而不夭折傷害；天下繼其統緒，守其事業，傳之無窮；名實純粹，恩澤流於千里，世世稱頌而不絕，與天地終始：豈不是道德之符驗而聖人所謂吉祥善事嗎？」應侯說：「是。」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一本無「應」字。

蔡澤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其卒然亦可願與？」應侯知蔡澤之欲困己以說，復謬曰：「何爲不可？夫公孫鞅之事孝公也，極身無貳慮，盡公而不顧私；設刀鋸以禁姦邪，信賞罰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舊友，奪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爲秦禽將破敵，攘地千里。吳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讒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不爲危易行，行義不辟難，然爲霸主強國，不辭禍凶。大夫種之事越王也，主雖困辱，悉忠而不解，主雖絕亡，盡能而弗離，成功而弗矜，貴富而不驕怠。若此三子者，固義之至也，忠之節也。是故君子以義死難，視死如歸；生而辱不如死而榮。士固有殺身以成名，雖義之所在，雖死無所恨。何爲不可哉？」

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霸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绝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虽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

白話　蔡澤說：「至於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其結局也可願嗎？」應侯知蔡澤想以辯說困窘自己，又故意說錯話說：「為何不可？公孫鞅之事奉孝公，竭盡其身無二心，盡公而不顧私；設刀鋸以禁姦邪，信賞罰以致治；披露腹心，顯示真情，蒙受怨咎，欺舊友，擒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終於為秦擒將破敵，拓地千里。吳起之事奉悼王，使私不得害公，讒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不因危難而改變行為，行義不避難，然而為霸主強國，不辭禍凶。大夫種之事奉越王，主雖困辱，竭忠而不懈，主雖絕滅逃亡，盡能而不離，成功而不自誇，富貴而不驕怠。像此三人，本是義之極至，忠之節操。所以君子以義死難，視死如歸；生而受辱不如死而榮。士本有殺身以成名，只要義之所在，雖死無所恨。為何不可呢？」

注文白話　集解：絀讀式絀反。集解引徐廣：一說「不困毀訾」。

章旨

蔡澤使人宣言必奪應侯位以激之，應侯召見，蔡澤揖而倨，言「四時之序成功者去」，三問百體堅強、質仁秉義得志天下、富貴顯榮終天年傳無窮，應侯皆曰然；再問商君吳起大夫種之卒可願否，應侯知其欲困己故謬答何為不可，歷數三子盡公忘私殺身成名視死如歸。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蔡澤說應侯上：「使人宣言以感怒應侯」——以激將求見，與范睢「秦安得王」感怒昭王同術；「揖應」「又倨」——以傲折相；「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全篇主旨，功成身退；三問「士之願」「辯智之期」「道德之符」應侯三「然」——層層設問使對方自入彀中，縱橫家之辯術；「商君吳起大夫種其卒然亦可願與」——問結局，應侯「復謬曰何爲不可」而盛稱三子「義之至忠之節」「生而辱不如死而榮」——明知其意而故為反辯，下節蔡澤以「身與名俱全者上也」破之。

史實考辨　此對《戰國策·秦三》「蔡澤見逐於趙」章略同；燕客蔡澤；五帝三代百家之說；揖應（徐廣一本無應字）倨；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商君公孫鞅事孝公設刀鋸信賞罰欺舊友擒公子卬前340車裂前338；吳起事楚悼王變法前386–381枝解；大夫種事越王句踐免會稽卒賜死前472；絀式絀反；不困毀訾異文。

與他卷關係　上節蔡澤入秦；下節蔡澤論比干子胥申生身名俱全；商君見〈商君列傳〉；吳起見〈孫子吳起列傳〉；大夫種見〈越王句踐世家〉；范睢感怒昭王見本卷第二節；《戰國策·秦三》；〈自序〉「推賢讓位二子有之」。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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