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睢蔡澤列傳第十九·9

後五年，昭王用應侯謀，縱反閒賣趙，趙以其故，令馬服子代廉頗將。秦大破趙於長平，遂圍邯鄲。已而與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殺之。任鄭安平，使擊趙。鄭安平爲趙所圍，急，以兵二萬人降趙。應侯席稾請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於是應侯罪當收三族。秦昭王恐傷應侯之意，乃下令國中：「有敢言鄭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賜相國應侯食物日益厚，以順適其意。後二歲，王稽爲河東守，與諸侯通，坐法誅。而應侯日益以不懌。

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闲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代廉颇将。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任郑安平，使击赵。郑安平为赵所围，急，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稾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应侯罪当收三族。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二岁，王稽为河东守，与诸侯通，坐法诛。而应侯日益以不怿。

白話　後五年，昭王用應侯之謀，放縱反間欺騙趙，趙因此之故，令馬服子代廉頗為將。秦在長平大破趙，就圍邯鄲。不久與武安君白起有嫌隙，進言而殺他。任用鄭安平，使他擊趙。鄭安平被趙所圍，情急，率兵二萬人降趙。應侯坐草席請罪。秦之法，保任人而所保任者不善的，各以其罪治罪。於是應侯罪當收三族。秦昭王怕傷應侯之心，就下令國中：「有敢說鄭安平之事的，以其罪治罪。」而加賜相國應侯食物日益豐厚，以順適其心意。後二年，王稽為河東守，與諸侯私通，坐法被誅。而應侯日益不悅。

注文白話　索隱：馬服子是趙括之號。所以虞喜《志林》說「馬是兵之首。號叫『馬服』，是說能服馬」。索隱：鄒氏讀頗為匹波反。集解引徐廣：殺白起在五十年。索隱：注徐廣說五十年，是據《秦本紀》及年表而知。集解引徐廣：王稽誅在五十二年。

昭王臨朝歎息，應侯進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憂，臣敢請其罪。」昭王曰：「吾聞楚之鐵劍利而倡優拙。夫鐵劍利則士勇，倡優拙則思慮遠。夫以遠思慮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圖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應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鄭安平等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欲以激勵應侯。應侯懼，不知所出。蔡澤聞之，往入秦也。

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夫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应侯惧，不知所出。蔡泽闻之，往入秦也。

白話　昭王臨朝歎息，應侯進言說：「臣聽說『主憂臣辱，主辱臣死』。現在大王在朝中憂慮，臣敢請問其罪。」昭王說：「我聽說楚之鐵劍銳利而倡優拙劣。鐵劍銳利則士勇，倡優拙劣則思慮深遠。以深遠之思慮而駕御勇士，我怕楚圖謀秦。物不平素準備，不可以應付倉卒，現在武安君既死，而鄭安平等背叛，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我因此憂慮。」想以此激勵應侯。應侯恐懼，不知所出。蔡澤聽說，前往入秦。

注文白話　正義：是說士能善於倉卒應變不戰。索隱：激音擊。

蔡澤者，燕人也。游學干諸侯小大甚眾，不遇。而從唐舉相，曰：「吾聞先生相李兌，曰『百日之內持國秉』，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舉孰視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顏，蹙齃，膝攣。吾聞聖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澤知唐舉戲之，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也，願聞之。」唐舉曰：「先生之壽，從今以往者四十三歲。」蔡澤笑謝而去，謂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齒肥，躍馬疾驅，懷黃金之印，結紫綬於要，揖讓人主之前，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趙，見逐。之韓、魏，遇奪釜鬲於塗。聞應侯任鄭安平、王稽皆負重罪於秦，應侯內慙，蔡澤乃西入秦。

蔡泽者，燕人也。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曰：“吾闻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孰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颜，蹙齃，膝挛。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也，愿闻之。”唐举曰：“先生之寿，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齿肥，跃马疾驱，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逐。之韩、魏，遇夺釜鬲于涂。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慙，蔡泽乃西入秦。

白話　蔡澤是燕人。遊學干謁諸侯大小很多，不遇。而從唐舉相面，說：「我聽說先生相李兌，說『百日之內持國之權柄』，有這事嗎？」說：「有。」說：「像臣這樣的怎樣？」唐舉仔細看而笑說：「先生蠍鼻，聳肩，魋顏，蹙眉，膝曲。我聽說聖人不可相，大概是先生吧？」蔡澤知唐舉戲弄他，就說：「富貴我所自有，我所不知的是壽命，願聞之。」唐舉說：「先生之壽，從今以往四十三歲。」蔡澤笑著辭謝而去，對其車夫說：「我持粱飯吃肥肉，躍馬疾驅，懷黃金之印，結紫綬於腰，在人主之前揖讓，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夠了。」去到趙，被驅逐。到韓、魏，在路上遭奪釜鬲。聽說應侯保任鄭安平、王稽都負重罪於秦，應侯內心慚愧，蔡澤就西入秦。

注文白話　正義：不待《禮》之召而求見叫干。集解引荀卿：梁有唐舉。索隱：荀卿書作「唐莒」。索隱按：《左傳》「國子實執齊秉」，服虔說：「秉是權柄」。集解引徐廣：曷一作「偈」。偈一作「仰」。巨一作「渠」。索隱：曷鼻指鼻如蠍蟲；巨肩指肩高於項，大概項低而肩豎。偈讀其例反。索隱：魋讀徒回反。魋顏指顏貌魋回，像魋梧一樣。齃讀烏曷反。蹙齃指鼻蹙眉。集解：攣是兩膝彎曲。徐廣說：一作「率」。索隱：指兩膝又攣曲。集解：持粱是作飯。刺齒二字當作「齧」，又作「齕」。索隱：持梁指作粱米飯而持其器以食。按：刺齒二字字誤，當為「齧」字。齧肥指食肥肉。集解：之一作「入」。集解：《爾雅》說：「款足者叫鬲。」郭璞說：「鼎之曲腳。」索隱：鬲讀父歷二音。款是空。空足是曲足，說見《爾雅》，郭氏說「鼎曲腳」。按：以款訓曲，所以說「曲腳」。

章旨

後五年昭王用應侯反間令趙括代廉頗，長平大破趙圍邯鄲，應侯與白起有隙言殺之，任鄭安平擊趙而以二萬降趙，應侯席稾請罪當收三族，昭王下令禁言鄭安平事加賜食物；後二年王稽為河東守通諸侯坐法誅，應侯日益不懌。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應侯之衰與蔡澤之出：「縱反閒賣趙……令馬服子代廉頗將秦大破趙於長平」——范睢之功；「與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殺之」——范睢之過（詳〈白起傳〉）；「任鄭安平使擊趙……以兵二萬人降趙」「王稽爲河東守與諸侯通坐法誅」——報恩之人皆敗，秦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而昭王曲法庇之「日益厚以順適其意」——君恩愈厚而臣心愈懼；昭王「楚之鐵劍利而倡優拙」「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欲以激勵應侯」「應侯懼不知所出」——功成身危之勢已成。

史實考辨　後五年昭王四十七年前260長平反間趙括馬服子（趙奢號馬服君）虞喜志林頗匹波反；圍邯鄲前259–257；殺白起五十年前257十一月杜郵；鄭安平降趙前257（〈秦本紀〉五十年王齕攻邯鄲鄭安平降趙封武陽君）；席稾收三族秦法保任連坐；王稽誅五十二年前255（〈秦本紀〉五十二年王稽張祿死）；激擊；蔡澤燕人；唐舉梁人相者荀子非相篇唐莒；李兌持國秉前295；曷鼻偈仰巨肩渠魋顏徒回蹙齃烏曷膝攣率；壽四十三歲；持粱齧肥刺齒誤金印紫綬。

與他卷關係　上節魏齊自剄；下節蔡澤說應侯四時之序功成者去；長平反間見〈白起列傳〉〈廉頗藺相如列傳〉趙括；殺白起見〈白起列傳〉；鄭安平降趙見〈秦本紀〉昭王五十年；王稽誅見〈秦本紀〉五十二年；李兌見〈趙世家〉；唐舉見《荀子·非相》；《戰國策·秦三》；〈自序〉「推賢讓位二子有之」。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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