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睢蔡澤列傳第十九·12

蔡澤少得閒，因曰：「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爲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事文王，周公輔成王也，豈不亦忠聖乎？以君臣論之，商君、吳起、大夫種其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應侯曰：「商君、吳起、大夫種弗若也。」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舊故，其賢智與有道之士爲膠漆，義不倍功臣，孰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應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澤曰：「今主親忠臣，不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設智，能爲主安危修政，治亂彊兵，批患折難，廣地殖穀，富國足家，彊主，尊社稷，顯宗廟，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蓋震海內，功彰萬里之外，聲名光輝傳於千世，君孰與商君、吳起、大夫種？」應侯曰：「不若。」蔡澤曰：「今主之親忠臣不忘舊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踐，而君之功績愛信親幸又不若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君之祿位貴盛，私家之富過於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於三子，竊爲君危之。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地之常數也。進退盈縮，與時變化，聖人之常道也。故『國有道則仕，國無道則隱』。聖人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爲君不取也。且夫翠、鵠、犀、象，其處勢非不遠死也，而所以死者，惑於餌也。蘇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遠死也，而所以死者，惑於貪利不止也。是以聖人制禮節欲，取於民有度，使之以時，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驕，常與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絕。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至於葵丘之會，有驕矜之志，畔者九國。吳王夫差兵無敵於天下，勇彊以輕諸侯，陵齊晉，故遂以殺身亡國。夏育、太史噭叱呼駭三軍，然而身死於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處儉約之患也。夫商君爲秦孝公明法令，禁姦本，尊爵必賞，有罪必罰，平權衡，正度量，調輕重，決裂阡陌，以靜生民之業而一其俗，勸民耕農利土，一室無二事，力田稸積，習戰陳之事，是以兵動而地廣，兵休而國富，故秦無敵於天下，立威諸侯，成秦國之業。功已成矣，而遂以車裂。楚地方數千里，持戟百萬，白起率數萬之師以與楚戰，一戰舉鄢郢以燒夷陵，再戰南并蜀漢。又越韓、魏而攻彊趙，北阬馬服，誅屠四十餘萬之眾，盡之于長平之下，流血成川，沸聲若靁，遂入圍邯鄲，使秦有帝業。楚、趙天下之彊國而秦之仇敵也，自是之後，楚、趙皆懾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勢也。身所服者七十餘城，功已成矣，而遂賜劍死於杜郵。吳起爲楚悼王立法，卑減大臣之威重，罷無能，廢無用，損不急之官，塞私門之請，一楚國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戰之士，南收楊越，北并陳、蔡，破橫散從，使馳說之士無所開其口，禁朋黨以勵百姓，定楚國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種爲越王深謀遠計，免會稽之危，以亡爲存，因辱爲榮，墾草入邑，辟地殖穀，率四方之士，專上下之力，輔句踐之賢，報夫差之讎，卒擒勁吳。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踐終負而殺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禍至於此。此所謂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長爲陶朱公。君獨不觀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計不下席，謀不出廊廟，坐制諸侯，利施三川，以實宜陽，決羊腸之險，塞太行之道，又斬范、中行之塗，六國不得合從，棧道千里，通於蜀漢，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極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時也。如是而不退，則商君、白公、吳起、大夫種是也。吾聞之，『鑒於水者見面之容，鑒於人者知吉與凶』。書曰『成功之下，不可久處』。四子之禍，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讓賢者而授之，退而巖居川觀，必有伯夷之廉，長爲應侯，世世稱孤，而有許由、延陵季子之讓，喬松之壽，孰與以禍終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離，疑不能自決，必有四子之禍矣。《易》曰『亢龍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自返者也。願君孰計之！」應侯曰：「善。吾聞『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睢敬受命。』於是乃延入坐，爲上客。

蔡泽少得闲，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彊兵，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彊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绝。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之会，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彊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彊赵，北阬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靁，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励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自返者也。愿君孰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睢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

白話　蔡澤稍得空隙，因而說：「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建功則可願了，閎夭事奉文王，周公輔佐成王，豈不也忠聖嗎？以君臣論之，商君、吳起、大夫種之可願與閎夭、周公相比如何？」應侯說：「商君、吳起、大夫種不如。」蔡澤說：「然則君之主慈仁信任忠臣，敦厚故舊，其賢智與有道之士如膠漆，義不背棄功臣，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如何？」應侯說：「不知如何。」蔡澤說：「現在主上親忠臣，不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設謀，能為主安危修政，治亂強兵，排患解難，廣地殖穀，富國足家，強主，尊社稷，顯宗廟，天下無人敢欺犯其主，主之威蓋震海內，功彰萬里之外，聲名光輝傳於千世，君與商君、吳起、大夫種相比如何？」應侯說：「不如。」蔡澤說：「現在主之親忠臣不忘故舊不如孝公、悼王、句踐，而君之功績愛信親幸又不如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君之祿位貴盛，私家之富超過三子，而身不退，恐怕禍患甚於三子，私下為君擔憂。俗語說『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是天地之常數。進退盈縮，與時變化，是聖人之常道。所以『國有道則仕，國無道則隱』。聖人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現在君之怨已報而德已償，心意所欲已達到了，而無變計，私下為君不取。而且翠、鵠、犀、象，其所處之勢並非不遠於死，而所以死，是惑於誘餌。蘇秦、智伯之智，並非不足以避辱遠死，而所以死，是惑於貪利不止。因此聖人制禮節欲，取於民有度，使用有時，用之有止，所以心志不溢，行為不驕，常與道俱而不失，所以天下承續而不絕。從前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到葵丘之會，有驕矜之志，背叛者九國。吳王夫差兵無敵於天下，勇強以輕視諸侯，欺凌齊晉，所以終於殺身亡國。夏育、太史噭叱呼驚駭三軍，然而身死於庸夫。這都是乘至盛而不返於道理，不居卑退處儉約之禍患。商君為秦孝公明法令，禁姦邪之本，尊爵必賞，有罪必罰，平權衡，正度量，調輕重，開決阡陌，以安定生民之業而統一其風俗，勸民耕農利土，一家無二事，力田積蓄，習戰陣之事，因此兵動而地廣，兵休而國富，所以秦無敵於天下，立威諸侯，成秦國之業。功已成了，而終於被車裂。楚地方數千里，持戟百萬，白起率數萬之軍以與楚戰，一戰攻取鄢郢以燒夷陵，再戰南并蜀漢。又越過韓、魏而攻強趙，北坑馬服，誅殺屠戮四十餘萬之眾，盡殺於長平之下，流血成川，沸聲如雷，就入圍邯鄲，使秦有帝業。楚、趙是天下之強國而秦之仇敵，自此之後，楚、趙都懾服不敢攻秦，是白起之威勢。親身所降服的七十餘城，功已成了，而終於賜劍死於杜郵。吳起為楚悼王立法，削減大臣之威重，罷免無能，廢除無用，裁減不急之官，堵塞私門之請託，統一楚國之風俗，禁止遊食之民，精選耕戰之士，南收楊越，北并陳、蔡，破連橫散合從，使馳說之士無所開口，禁朋黨以激勵百姓，安定楚國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諸侯。功已成了，而終於被肢解。大夫種為越王深謀遠計，免除會稽之危，以亡為存，因辱為榮，開墾荒草充實城邑，開闢土地種植穀物，率領四方之士，專一上下之力，輔佐句踐之賢，報夫差之仇，終於擒服勁吳。令越成霸。功已彰顯而見信了，句踐終於辜負而殺他。這四人，功成不去，禍至於此。這是所謂伸而不能屈，往而不能返的。范蠡知道這道理，超然避世，長為陶朱公。君難道不看那賭博的人嗎？有的想大投，有的想分功，這都是君所明知的。現在君相秦，計不下席，謀不出廊廟，坐制諸侯，利益展於三川，以充實宜陽，開決羊腸之險，堵塞太行之道，又斬斷范、中行之路，六國不得合從，棧道千里，通於蜀漢，使天下都畏秦，秦之欲望已得到，君之功至極了，這也是秦分功之時。如此而不退，則商君、白公、吳起、大夫種就是了。我聽說，『以水為鏡者見面之容，以人為鏡者知吉與凶』。《書》說『成功之下，不可久處』。四子之禍，君何以處之？君何不以此時歸還相印，讓賢者而授給他，退而巖居川觀，必有伯夷之廉，長為應侯，世世稱孤，而有許由、延陵季子之讓，王喬赤松之壽，與以禍終相比如何？那麼君何以處之？忍而不能自離，疑而不能自決，必有四子之禍了。《易》說『亢龍有悔』，這是說上而不能下，伸而不能屈，往而不能自返的。願君熟計之！」應侯說：「好。我聽說『欲而不知足，失其所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有』。先生幸而賜教，睢敬受命。』於是就延入就坐，為上客。

注文白話　索隱：批讀白結反，又讀豐雞反。批患指擊而退之。折讀之列反。索隱：二人是勇者，夏育、賁育。噭音皎。集解引徐廣：呼一作「喑」。正義：呼讀火故反。索隱按：高誘說「夏育被田搏所殺」。然而太史噭不知被誰所殺，恐怕不是齊襄王時之太史。索隱引劉氏：入猶充。指招攜離散，充滿城邑。索隱：信音申。詘音屈。指志已伸展而不退。集解引班固《弈指》：博靠於投，不必在行棋。駰認為投是投瓊。索隱：是說博弈，有的想大投其瓊以致勝，有的想分功，指觀其勢弱，則投地而分功以遠救，事見小《爾雅》。按：《方言》說「所以投博叫枰」。音平，是棋局。正義：施猶展。是說伐得三川之地。以實宜陽，是說展開三川，充實宜陽。集解引徐廣：白公是白起。

章旨

蔡澤以閎夭周公比三子、孝公悼王句踐比昭王、三子比應侯，應侯皆自認不如而祿位私富過之身不退，恐患甚於三子；日中則移月滿則虧，國有道則仕無道則隱，怨已讎德已報宜變計；翠鵠犀象惑於餌蘇秦智伯惑於貪，桓公葵丘夫差黃池夏育太史噭皆盛而不返。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蔡澤說應侯下：以三層比較（臣比閎夭周公、君比孝公悼王句踐、應侯比三子）逼出「祿位貴盛私家之富過於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於三子」；「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進退盈縮與時變化聖人之常道」——道家盈虛之理；引《論語》「國有道則仕」「不義而富且貴」《易》「飛龍在天」——儒道合用；「翠鵠犀象……惑於餌」「蘇秦智伯……惑於貪利不止」——貪利致死；桓公夫差夏育「乘至盛而不返道理」。

史實考辨　此段《戰國策·秦三》文略同；閎夭文王四友；批白結豐雞折之列；日中則移月滿則虧《史記·日者傳》亦引；國有道則仕《論語·泰伯》《衛靈公》；飛龍在天《易·乾》九五；不義而富且貴《論語·述而》；蘇秦車裂於齊前284智伯滅於晉陽前453；齊桓葵丘之會前651畔者九國（《公羊》《管子》說）；夫差黃池前482殺身前473；夏育田搏所殺太史噭未詳噭皎呼喑火故；商君決裂阡陌車裂前338。

與他卷關係　上節身名俱全；下節應侯薦蔡澤免相蔡澤相秦太史公曰；商君變法車裂見〈商君列傳〉；白起鄢郢長平杜郵見〈白起列傳〉；吳起變法枝解見〈孫子吳起列傳〉；大夫種范蠡見〈越王句踐世家〉〈貨殖列傳〉；蘇秦見〈蘇秦列傳〉；智伯見〈趙世家〉；桓公葵丘見〈齊太公世家〉；夫差見〈吳太伯世家〉；伯夷見〈伯夷列傳〉；許由見〈伯夷列傳〉；季札見〈吳太伯世家〉；《戰國策·秦三》。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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