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6

趙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樂乘代廉頗。廉頗怒，攻樂乘，樂乘走。廉頗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趙乃以李牧爲將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白話　趙孝成王死，子悼襄王立，使樂乘代廉頗。廉頗怒，攻樂乘，樂乘逃走。廉頗就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趙就以李牧為將而攻燕，攻拔武遂、方城。

注文白話　索隱按：《地理志》武遂屬河間國，方城屬廣陽。正義：武遂是易州遂城。方城在幽州固安縣南十里。

廉頗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趙以數困於秦兵，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復用於趙。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之。趙使者既見廉頗，廉頗爲之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尚可用。趙使還報王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趙王以爲老，遂不召。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白話　廉頗居大梁很久，魏不能信用他。趙因多次被秦兵所困，趙王想再得廉頗，廉頗也想再被用於趙。趙王使使者察看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郭開多給使者金，令他詆毀廉頗。趙使者既見廉頗，廉頗為他一餐吃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馬，以顯示尚可用。趙使者回報王說：「廉將軍雖老，尚能吃飯，然而與臣坐，一會兒三次拉屎了。」趙王以為他老了，就不召他。

注文白話　索隱：指多次起身便溺。矢一作「屎」。

楚聞廉頗在魏，陰使人迎之。廉頗一爲楚將，無功，曰：「我思用趙人。」廉頗卒死于壽春。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

白話　楚聽說廉頗在魏，暗中使人迎他。廉頗一為楚將，無功，說：「我想用趙人。」廉頗終於死於壽春。

注文白話　正義：廉頗墓在壽州壽春縣北四里。藺相如墓在邯鄲西南六里。

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常居代鴈門，備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輸入莫府，爲士卒費。日擊數牛饗士，習射騎，謹烽火，多閒諜，厚遇戰士。爲約曰：「匈奴即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匈奴每入，烽火謹，輒入收保，不敢戰。如是數歲，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爲怯，雖趙邊兵亦以爲吾將怯。趙王讓李牧，李牧如故。趙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將。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鴈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闲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白話　李牧是趙之北邊良將。常居代、鴈門，防備匈奴。以便宜設置官吏，市租都輸入幕府，為士卒之費用。每日宰殺數牛犒饗士卒，練習射騎，謹慎烽火，多派間諜，厚待戰士。立約說：「匈奴若入寇，急入收兵保守，有敢捕虜的斬。」匈奴每入寇，烽火謹嚴，就入保守，不敢戰。如此數年，也無亡失。然而匈奴以李牧為怯懦，即使趙邊兵也以為我將怯懦。趙王責備李牧，李牧如故。趙王怒，召回他，使他人代將。

注文白話　正義：今鴈門縣是代地，所以說代鴈門。集解引如淳：將軍征行無常處，所在為治所，所以說「莫府」。莫是大。索隱按：注如淳解「莫，大也」云云。又崔浩說「古者出征為將帥，軍還則罷，治所無常處，以幕帟為府署，所以叫『莫府』」。則「莫」當作「幕」，是字之訛。索隱：閒讀紀莧反，諜音牒。

歲餘，匈奴每來，出戰。出戰，數不利，失亡多，邊不得田畜。復請李牧。牧杜門不出，固稱疾。趙王乃復彊起使將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許之。

岁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彊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白話　一年多，匈奴每來，出戰。出戰，多次不利，亡失多，邊境不得耕田畜牧。又請李牧。牧閉門不出，堅稱有病。趙王就再強令起用使他領兵。牧說：「王必用臣，臣如前所為，才敢奉令。」王允許。

注文白話　正義：畜讀許六反。

李牧至，如故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爲怯。邊士日得賞賜而不用，皆願一戰。於是乃具選車得千三百乘，選騎得萬三千匹，百金之士五萬人，彀者十萬人，悉勒習戰。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入，詳北不勝，以數千人委之。單于聞之，大率衆來入。李牧多爲奇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于奔走。其後十餘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白話　李牧到，如舊約。匈奴數年無所得。終究以為他怯懦。邊兵日日得賞賜而不被用，都願一戰。於是就備選戰車得一千三百乘，選騎得一萬三千匹，百金之士五萬人，善射者十萬人，全部整頓習戰。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規模入寇，假裝敗北不勝，以數千人委棄給他們。單于聽說，大率眾來入。李牧多設奇陣，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于奔走。其後十餘年，匈奴不敢接近趙邊城。

注文白話　集解引《管子》：能破敵擒將者賞百金。索隱：彀讀古候反。彀指能射。索隱：委指棄之，任其殺掠。集解：襜讀都甘反。襤讀路談反。徐廣說：一作「臨」。裴駰又按：如淳說「是胡名，在代北」。索隱：襜讀都甘反，襤讀路郯反。如淳說「是胡名」。

趙悼襄王元年，廉頗既亡入魏，趙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龐煖破燕軍，殺劇辛。後七年，秦破殺趙將扈輒於武遂，斬首十萬。趙乃以李牧爲大將軍，擊秦軍於宜安，大破秦軍，走秦將桓齮。封李牧爲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擊破秦軍，南距韓、魏。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于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𬺈。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白話　趙悼襄王元年，廉頗既逃亡入魏，趙使李牧攻燕，攻拔武遂、方城。過二年，龐煖破燕軍，殺劇辛。後七年，秦破殺趙將扈輒於武遂，斬首十萬。趙就以李牧為大將軍，在宜安擊秦軍，大破秦軍，趕走秦將桓齮。封李牧為武安君。過三年，秦攻番吾，李牧擊破秦軍，南拒韓、魏。

注文白話　索隱按：煖就是馮煖。龐讀皮江反。煖讀況遠反，也讀喧。索隱：劇辛本是趙人，仕於燕。索隱：扈是氏；輒是名。漢張耳時另有扈輒。索隱按：劉氏說「武遂本是韓地，在趙西，恐不是《地理志》河間之武遂」。正義：宜安在桓州槀城縣西南二十里。索隱：齮音蟻。索隱：番吾是縣名。《地理志》在常山。番音婆，又音盤。正義：番吾在相州房山縣東二十里。

章旨

悼襄王使樂乘代廉頗，廉頗攻樂乘奔魏；趙欲復用，郭開賂使者毀之，廉頗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使者言頃之三遺矢，趙王不召，廉頗為楚將無功卒於壽春；李牧居代鴈門備匈奴，市租入莫府饗士習射謹烽火，匈奴入則收保不戰，趙王以為怯召回，他將出戰失亡多。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廉頗之終與李牧之守邊：「廉頗怒攻樂乘」——老將之褊，「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尚可用」「頃之三遺矢矣」——郭開之毀與廉頗之悲，「我思用趙人」——忠於故國，「卒死于壽春」；李牧「市租皆輸入莫府爲士卒費日擊數牛饗士習射騎謹烽火多閒諜厚遇戰士」——養兵之道，「匈奴即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以怯為謀，「趙王讓李牧李牧如故」「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將在外不為君意所奪。

史實考辨　孝成王卒前245悼襄王立樂乘代廉頗；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悼襄王元年前244（河間武遂易州遂城廣陽方城固安）；郭開悼襄王趙王遷寵臣；三遺矢屎；廉頗卒壽春墓壽春北四里相如墓邯鄲西南六里；李牧代鴈門匈奴莫府幕府如淳崔浩閒諜紀莧牒；收保；畜許六；百金之士管子彀古候；襜襤都甘路談臨胡名代北東胡林胡；破匈奴十餘萬騎約前250前後；龐煖破燕殺劇辛悼襄王三年前242（龐煖即馮煖索隱說誤）；扈輒死武遂前234（韓地趙西）斬首十萬。

與他卷關係　上節長平廉頗破栗腹；下節郭開反間殺李牧趙亡太史公曰；樂乘代廉頗見〈樂毅列傳〉；廉頗奔魏見〈趙世家〉悼襄王元年；郭開見〈趙世家〉幽繆王；李牧破匈奴見〈匈奴列傳〉；龐煖劇辛見〈趙世家〉〈燕召公世家〉王喜十二年；扈輒宜安桓齮番吾見〈秦始皇本紀〉十三十四十五年〈趙世家〉幽繆王二三年；〈自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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