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5

且吾聞之，規小節者不能成榮名，惡小恥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鉤，篡也；遺公子糾不能死，怯也；束縛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鄉里不通。鄉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於齊，則亦名不免爲辱人賤行矣。臧獲且羞與之同名矣，況世俗乎！故管子不恥身在縲紲之中而恥天下之不治，不恥不死公子糾而恥威之不信於諸侯，故兼三行之過而爲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燭鄰國。曹子爲魯將，三戰三北，而亡地五百里。鄉使曹子計不反顧，議不還踵，刎頸而死，則亦名不免爲敗軍禽將矣。曹子棄三北之恥，而退與魯君計。桓公朝天下，會諸侯，曹子以一劍之任，枝桓公之心於壇坫之上，顏色不變，辭氣不悖，三戰之所亡一朝而復之，天下震動，諸侯驚駭，威加吳、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節也，以爲殺身亡軀，絕世滅後，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終身之名；棄忿悁之節，定累世之功。是以業與三王爭流，而名與天壤相獘也。願公擇一而行之。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獘也。愿公择一而行之。

白話　而且我聽說，拘於小節者不能成榮名，厭惡小恥者不能立大功。從前管夷吾射桓公射中其帶鉤，是篡；棄公子糾不能死，是怯；被束縛戴桎梏，是辱。像此三種行為，世主不以為臣而鄉里不來往。假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返於齊，則也名不免為可恥之人卑賤之行了。奴婢尚且羞與他同名，何況世俗呢！所以管子不恥身在囚繫之中而恥天下之不治，不恥不死公子糾而恥威不伸於諸侯，所以兼有三種過行而為五霸之首，名高天下而光照鄰國。曹子為魯將，三戰三敗，而喪失土地五百里。假使曹子計議不回顧，決議不旋踵，刎頸而死，則也名不免為敗軍之將被擒之將了。曹子棄三敗之恥，而退與魯君計議。桓公朝會天下，會盟諸侯，曹子以一劍之力，劫持桓公之心於壇坫之上，顏色不變，辭氣不亂，三戰所亡一朝而收復，天下震動，諸侯驚駭，威加於吳、越。像此二士，不是不能成小廉而行小節，而是以為殺身亡軀，絕世滅後，功名不立，不是智。所以去掉感忿之怨，立終身之名；棄忿恨之小節，定累世之功。因此事業與三王爭流傳，而名聲與天地相終始。願公擇一而行之。

注文白話　索隱：遺是棄。指棄子糾而事小白。正義：管仲傅子糾而魯殺之，不能隨子糾死，是怯懦畏死。集解引《方言》：荊、淮、海、岱、燕、齊之間罵奴叫臧，罵婢叫獲。正義按：齊桓最初得周襄王賜文武胙、彤弓矢、大輅，所以為五伯之首。索隱：曹子是魯將曹昧。索隱按：枝猶擬。正義：忿讀敷粉反。悁讀於緣反。

燕將見魯連書，泣三日，猶豫不能自決。欲歸燕，已有隙，恐誅；欲降齊，所殺虜於齊甚眾，恐已降而後見辱。喟然歎曰：「與人刃我，寧自刃。」乃自殺。聊城亂，田單遂屠聊城。歸而言魯連，欲爵之。魯連逃隱於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

白話　燕將見魯連書，哭泣三日，猶豫不能自決。想歸燕，已有嫌隙，怕被誅；想降齊，所殺虜於齊的很多，怕已降而後受辱。喟然歎說：「與其讓人殺我，寧可自殺。」就自殺。聊城亂，田單就屠聊城。歸而稱說魯連，想賜爵給他。魯連逃隱於海上，說：「我與其富貴而屈於人，寧可貧賤而輕世肆志。」

注文白話　索隱：肆猶放。

鄒陽者，齊人也。游於梁，與故吳人莊忌夫子、淮陰枚生之徒交。上書而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閒。勝等嫉鄒陽，惡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將欲殺之。鄒陽客游，以讒見禽，恐死而負累，乃從獄中上書曰：

邹阳者，齐人也。游于梁，与故吴人庄忌夫子、淮阴枚生之徒交。上书而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闲。胜等嫉邹阳，恶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

白話　鄒陽是齊人。遊於梁，與故吳人莊忌夫子、淮陰枚生之輩結交。上書而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勝等嫉妒鄒陽，向梁孝王詆毀他。孝王怒，交付獄吏，將要殺他。鄒陽客遊，因讒言被擒，怕死而背負罪累，就從獄中上書說：

注文白話　索隱：忌是會稽人，姓莊氏，字夫子。後避漢明帝諱，改姓為嚴。索隱：枚生名乘，字叔，其子皋，《漢書》都有傳。大概以銜枚氏而得姓。索隱：是說鄒陽上書自達，而遊於二人之間，或往彼，或往此。介是說有隔於其間，所以杜預說「介猶閒」。正義：負累指不以罪為累。

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爲然，徒虛語耳。昔者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衞先生爲秦畫長平之事，太白蝕昴，而昭王疑之。夫精變天地而信不喻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爲世所疑，是使荊軻、衞先生復起，而燕、秦不悟也。願大王孰察之。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衞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而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衞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愿大王孰察之。

白話　臣聽說忠無不報，信不被疑，臣常以為如此，只是空話罷了。從前荊軻仰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懼；衛先生為秦籌劃長平之事，太白蝕昴，而昭王疑他。精誠變動天地而信不能曉喻兩主，豈不可哀！現在臣盡忠竭誠，盡其計議願王知之，左右不明，終於交付獄吏審訊，被世人所疑，這是使荊軻、衛先生再起，而燕、秦不醒悟。願大王熟察。

注文白話　集解引應劭：燕太子丹質於秦，始皇待之無禮，丹逃去，所以厚養荊軻，令西刺秦王。精誠感天，白虹為之貫日。如淳說：白虹是兵象。日為君。《烈士傳》說：荊軻出發後，太子自相雲氣，見虹貫日不透，說：『我事不成了。』後聞軻死，事不成，說『我知其如此』。索隱：《烈士傳》說：「荊軻出發後，太子自相雲氣，見虹貫日不透，說『我事不成』。後聞軻死，事不成，說『我知其如此』。」這是畏。又王劭說「軻將入秦，等其客未出發，太子丹疑其畏懼，所以說畏之」，其解不如見虹貫日不透。《戰國策》又說聶政刺韓傀，也說「白虹貫日」。集解引蘇林：白起為秦伐趙，破長平軍，想就滅趙，遣衛先生說昭王增兵糧，卻被應侯所害，事因此不成。其精誠上達於天，所以太白為之蝕昴。昴是趙地分野。將有兵事，所以太白食昴。食是干犯。如淳說：太白是天之將軍。索隱引服虔：衛先生是秦人。白起攻趙軍於長平，遣衛先生說昭王請增兵糧，被穰侯所害，事不成。精誠感天，所以太白食昴。昴是趙之分野。如淳說：太白主西方，秦在西，是敗趙之兆。食指干犯。又王充說：說白虹貫日，太白食昴，是實。說荊軻之謀，衛先生之策，感動皇天而貫日食昴，是虛。集解引張晏：盡其計議，願王知之。索隱：是說左右之不明，不想指斥王。

章旨

書末：規小節者不成榮名，管仲射鉤不死糾束縛三行之過而為五霸首，曹子三北而劫桓公於壇坫復失地，二士去感忿之怨立終身之名，願公擇一；燕將泣三日歸燕恐誅降齊恐辱自殺，田單屠聊城欲爵魯連，魯連逃隱海上言寧貧賤而輕世肆志。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書末與鄒陽傳起：「規小節者不能成榮名惡小恥者不能立大功」——管仲「不恥身在縲紲之中而恥天下之不治不恥不死公子糾而恥威之不信於諸侯」、曹子「棄三北之恥」而「枝桓公之心於壇坫之上」——以忍小恥成大功勸燕將，與司馬遷〈報任安書〉「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同一精神；燕將「與人刃我寧自刃」——終不能用而自殺，魯連之書未全功；「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魯連全傳之結穴，太史公〈自序〉「輕爵祿樂肆志」。

史實考辨　管仲射鉤遺糾束縛見〈齊太公世家〉〈管晏列傳〉臧獲方言五伯首周襄王賜胙前651；曹子曹沬（曹昧）柯之盟前681見〈刺客列傳〉；忿悁敷粉於緣；燕將自殺田單屠聊城（《策》作「田單攻聊城歲餘不下」魯連書後「燕將自殺聊城亂田單遂屠聊城」同）；魯連逃隱海上；鄒陽齊人遊梁孝王時（前168–144）莊忌（嚴忌會稽）枚乘（淮陰字叔子皋）羊勝公孫詭（孝王謀士後因刺袁盎事死）；下吏；荊軻白虹貫日應劭如淳烈士傳王劭聶政刺韓傀亦云。

與他卷關係　上節書中段；下節獄中上書續卞和李斯白頭如新；管仲見〈管晏列傳〉〈齊太公世家〉；曹沬見〈刺客列傳〉；燕將田單見〈田單列傳〉；莊忌枚乘見《漢書·賈鄒枚路傳》；梁孝王羊勝公孫詭見〈梁孝王世家〉；荊軻燕丹見〈刺客列傳〉；衛先生長平見〈白起列傳〉；太白蝕昴見〈天官書〉；〈自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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