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6

昔卞和獻寶，楚王刖之；李斯竭忠，胡亥極刑。是以箕子詳狂，接輿辟世，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無使臣爲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剖心，子胥鴟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孰察，少加憐焉。

昔卞和献宝，楚王刖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详狂，接舆辟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白話　從前卞和獻寶，楚王刖其足；李斯竭忠，胡亥處以極刑。因此箕子佯狂，接輿避世，是怕遭此禍患。願大王熟察卞和、李斯之心意，而把楚王、胡亥之聽信置於後，不要使臣被箕子、接輿所笑。臣聽說比干剖心，子胥盛以鴟夷，臣起初不信，現在才知道。願大王熟察，稍加憐憫。

注文白話　集解引應劭：卞和得玉璞，獻於武王。武王給玉人看，玉人說『是石』。刖右足。武王死，又獻文王，玉人又說『是石』。刖其左足。到成王時，卞和抱璞哭於郊，就使玉尹治之，果得寶玉。索隱：楚人卞和得玉璞事見《國語》及《呂氏春秋》。按〈世家〉，楚武王名熊通。文王名賢，是武王之子。成王是文王之子，名惲。索隱：詳音陽。指詐為狂。司馬彪說「箕子名胥餘」就是。集解引張晏：接輿是楚賢人，佯狂避世。索隱：張晏說「楚賢人」。《高士傳》「楚人陸通，字接輿」就是。索隱：指以楚王、胡亥之聽信為謬誤，所以置於後而不用。後猶下。索隱按：韋昭說「以皮做鴟鳥之形，叫『鴟夷』。鴟夷是皮酒器」。服虔說「用馬革做囊，以裹屍，投之於江」。

諺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荊軻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而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而爲燕尾生；白圭戰亡六城，爲魏取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燕人惡之於王，王按劍而怒，食以駃騠；白圭顯於中山，中山人惡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

谚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于王，王按剑而怒，食以𫘝𫘨；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白話　諺語說：「有白頭如新交，傾蓋如故交。」為什麼？相知與不相知。所以從前樊於期逃秦到燕，借荊軻之手獻首級以成全太子丹之事；王奢離齊到魏，登城自刎以退齊而保存魏。王奢、樊於期不是與齊、秦新交而與燕、魏故交，所以離二國死於兩君，是行為合於志向而仰慕義無窮。因此蘇秦不被天下信任，而為燕之尾生；白圭戰敗失六城，為魏取中山。為什麼？實在有所相知。蘇秦相燕，燕人向王詆毀他，王按劍而怒，以駃騠肉餵他；白圭顯貴於中山，中山人向魏文侯詆毀他，文侯贈他夜光之璧。為什麼？兩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豈會被浮辭所動搖！

注文白話　索隱按：服虔說「人不相知，自初交到白頭，仍如新交」。索隱引服虔：如吳札、鄭僑。按：《家語》「孔子遇程子於途，傾蓋而語」。又《志林》說「傾蓋是路上相遇，並車對語，兩蓋相切，稍微傾斜，所以叫傾」。集解引桓譚《新論》：是說內心有無相知，不在新交故交。索隱：藉讀子夜反。韋昭說：「指於期逃秦到燕，以頭給軻，使入秦以示信。」集解引《漢書音義》：王奢是齊人，逃亡到魏。其後齊伐魏，奢登城對齊將說：『現在君之來，不過因奢之故。義不苟生以為魏之累。』就自刎。索隱引服虔：蘇秦於齊不顯其信，於燕則顯尾生之信。韋昭說：「尾生是守信而死者。」按：是說蘇秦於燕獨守信如尾生，所以說「爲燕之尾生」。集解引張晏：白圭為中山將，失六城，君想殺他，逃入魏，文侯厚待他，回去攻拔中山。索隱按：事見《戰國策》及《呂氏春秋》。集解引《漢書音義》：駃騠是駿馬，生七日而超過其母。敬重蘇秦，雖有讒謗，而更以珍奇之味進膳。索隱按：《字林》說「駃騠讀決啼二音，是北狄之良馬，馬父驘母」。正義：食音寺。駃騠音決蹄。是北狄良馬。

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者司馬喜髕腳於宋，卒相中山；范睢摺脅折齒於魏，卒爲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位，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於河，徐衍負石入海。不容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路，繆公委之以政；甯戚飯牛車下，而桓公任之以國。此二人者，豈借宦於朝，假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親於膠漆，昆弟不能離，豈惑於眾口哉？故偏聽生姦，獨任成亂。昔者魯聽季孫之說而逐孔子，宋信子罕之計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國，齊用越人蒙而彊威、宣。此二國，豈拘於俗，牽於世，繫阿偏之辭哉？公聽並觀，垂名當世。故意合則胡越爲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則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義，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稱，三王易爲也。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髌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折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于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路，缪公委之以政；甯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蒙而彊威、宣。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阿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义，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称，三王易为也。

白話　所以女無美醜，入宮被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被嫉。從前司馬喜在宋受臏腳之刑，終相中山；范睢在魏折肋斷齒，終為應侯。此二人都相信必然之計，捐棄朋黨之私，處於孤獨之位，所以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因此申徒狄自沉於河，徐衍負石入海。不容於世，義不苟取，不在朝中結黨，以動搖主上之心。所以百里奚乞食於路，繆公委以國政；甯戚在車下餵牛，而桓公委任以國。此二人豈是憑藉在朝為官，借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他們呢？感於心，合於行，親如膠漆，兄弟不能離間，豈會被眾口所惑呢？所以偏聽生姦，獨任成亂。從前魯聽季孫之說而逐孔子，宋信子罕之計而囚墨翟。以孔、墨之辯才，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因此危殆。為什麼？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因此秦用戎人由余而稱霸中國，齊用越人蒙而強於威王、宣王。此二國豈拘於世俗，牽於世論，繫於偏私之辭呢？公正地聽、全面地看，垂名於當世。所以意合則胡越為兄弟，由余、越人蒙就是；不合，則骨肉被放逐不收容，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現在人主真能用齊、秦之義，把宋、魯之聽信置於後，則五伯不足稱道，三王也容易做到。

注文白話　集解引晉灼：司馬喜三次相中山。蘇林說：是六國時人，受此刑。索隱：事見《戰國策》及《呂氏春秋》。蘇林說：「六國時人，相中山。」索隱按：〈應侯傳〉作「折脅摺齒」是對的。《說文》「拉是摧」，讀力答反。集解引《漢書音義》：申徒狄是殷之末世人。索隱：即申屠狄。按：《莊子》「申屠狄諫而不用，負石自投河」。韋昭說「六國時人」。《漢書》說自沉於雍河，服虔說是雍州之河，又《新序》作「抱甕自沈於河」，不同。集解引《列士傳》：徐衍是周之末世人。索隱：也見《莊子》。張晏說「負石欲沉」。集解引應劭：齊桓公夜出迎客，而甯戚急擊其牛角作商歌說：『南山白淨，白石爛爛，生不遇堯與舜之禪讓。短布單衣僅到小腿，從黃昏餵牛到夜半，長夜漫漫何時天亮？』公召他談話，悅之，以為大夫。索隱：事見《呂氏春秋》。商歌指作商聲而歌，或說是商旅之人之歌，二說都通。矸讀公彈反。矸是白淨之貌。顧野王又作岸音。禪音膳，如字讀，是協韻失誤之故。《埤蒼》說「骭是脛」。《字林》讀下諫反。索隱：《論語》「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索隱按：《左氏》，司城子罕姓樂名喜，是宋之賢臣。《漢書》作「子冄」。不知子冄是何人。文穎說「子冄是子罕」。又按：〈荀卿傳〉說「墨翟是孔子時人，或說在孔子後」。又襄公二十九年《左傳》「宋饑，子罕請出粟」。按：當時孔子才八歲，則墨翟與子罕不得同輩，或者以子冄為是。索隱按：《國語》說「眾心成城，眾口鑠金」。賈逵說「鑠是消。眾口所厭惡，雖金也為之消亡」。又《風俗通》說「或說有美金在此，眾人或共詆毀，說它不是純金，賣者想它必售，因而取來鍛燒以顯其真，這是眾口鑠金」。索隱引顏游秦：讒人長久譖毀，則父兄伯叔自相誅戮，骨肉為之消滅。索隱：越人蒙未見出處。《漢書》作「子臧」。又張晏說「子臧是越人」。或者蒙是其字。索隱引顏師古：公聽是說不偏私；並觀是所見齊同。

章旨

獄中上書中：卞和獻寶被刖李斯竭忠極刑故箕子佯狂接輿避世，比干剖心子胥鴟夷今乃知之；白頭如新傾蓋如故在知與不知，樊於期王奢去國死君為行合於志，蘇秦為燕尾生白圭為魏取中山因相知，燕王食以駃騠文侯投以夜光璧不移於浮辭。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獄中上書中段：以卞和李斯箕子接輿比干子胥——忠而見疑之歷史，「臣始不信乃今知之」——切身之痛；「白頭如新傾蓋如故」「知與不知也」——全書主旨在君臣相知；樊於期王奢「行合於志而慕義無窮」、蘇秦白圭「誠有以相知也」、燕王「食以駃騠」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相知則讒不能入；「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千古名言，司馬喜范睢「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位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鄒陽自況。

史實考辨　卞和應劭獻武王文王成王（《韓非子·和氏》厲王武王文王）楚武王熊通文王貲（索隱賢）成王惲；李斯極刑前208胡亥；箕子詳狂胥餘接輿陸通；後猶下；鴟夷韋昭服虔；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服虔吳札鄭僑家語志林桓譚；樊於期藉子夜以頭與軻前227；王奢齊人登城自剄；蘇秦燕尾生服虔韋昭；白圭中山將亡六城入魏（與魏文侯時白圭商人異）；駃騠決啼北狄良馬食寺；司馬喜三相中山髕腳晉灼蘇林；范睢摺脅折齒（應侯傳折脅摺齒）；申徒狄殷末莊子雍河新序抱甕；徐衍周末列士傳。

與他卷關係　上節獄中上書起；下節書末及鄒陽得釋太史公曰；卞和見〈楚世家〉；李斯胡亥見〈李斯列傳〉；箕子比干見〈殷本紀〉〈宋微子世家〉；接輿見〈孔子世家〉；子胥鴟夷見〈伍子胥列傳〉；樊於期荊軻見〈刺客列傳〉；蘇秦燕見〈蘇秦列傳〉；白圭見〈貨殖列傳〉（另一白圭）；司馬喜見〈趙世家〉；范睢見〈范睢列傳〉；百里奚見〈秦本紀〉繆公；甯戚見〈齊太公世家〉；季桓子逐孔子見〈孔子世家〉；墨翟見〈孟子荀卿列傳〉；由余見〈秦本紀〉〈匈奴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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