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7

是以聖王覺寤，捐子之之心，而能不說於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故功業復就於天下。何則？欲善無厭也。夫晉文公親其讎，彊霸諸侯；齊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則，慈仁慇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能不说于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复就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雠，彊霸诸侯；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慇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白話　因此聖王覺悟，捐棄子之之心，而能不悅於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所以功業再成於天下。為什麼？是求善無厭。晉文公親近其仇人，強霸諸侯；齊桓公用其仇人，而一匡天下。為什麼，慈仁殷勤，誠意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燕王讓國於其大臣子之。集解引應劭：田常事奉齊簡公，簡公悅他，而殺簡公。使人君去此心，則國家安全。集解引應劭：紂剖孕婦，觀其胎產。索隱按：比干之後，後指子，不見其文。《尚書》封比干之墓，又只說刳剔孕婦，則武王雖反商政，也未必修孕婦之墓。集解：指晉寺人勃鞮、齊管仲。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兵彊天下，而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勁吳，霸中國，而卒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辭三公爲人灌園。今人主誠能去驕慠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墮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則桀之狗可使吠堯，而蹠之客可使刺由；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之湛七族，要離之燒妻子，豈足道哉！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彊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霸中国，而卒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慠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狗可使吠尧，而跖之客可使刺由；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之湛七族，要离之烧妻子，岂足道哉！

白話　至於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兵強天下，而終於車裂他；越用大夫種之謀，擒勁吳，霸中國，而終於誅其身。因此孫叔敖三去相位而不悔，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現在人主真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露心腹，顯示真情，傾瀉肝膽，施以厚德，終始與之同窮達，不吝惜於士，則桀之狗可使吠堯，而盜跖之客可使刺許由；何況憑藉萬乘之權，借助聖王之資呢？那麼荊軻之沉七族，要離之燒妻子，豈足道呢！

注文白話　索隱按：三得相不喜，知其才之自得；三去相不悔，知非己之罪。集解引《列士傳》：楚於陵子仲，楚王想以他為相，而不答應，為人灌園。索隱按：《孟子》說陳仲子是齊陳氏之族。兄為齊卿，仲子以為不義，就到楚，居於於陵，自稱於陵子仲。楚王聘以為相，子仲就夫妻一同逃走，為人灌園。《烈士傳》說字子終。集解引韋昭：是說恩厚則無不可使。索隱：及下「跖之客可使刺由」，這都見《戰國策》。服虔說是仲由。應劭說是許由。集解引應劭：跖之客為其人使刺由。由是許由。跖是盜跖。集解引應劭：荊軻為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連坐被沉沒。吳王闔閭想殺王子慶忌，要離詐以罪逃亡，令吳王燒其妻子，要離逃去見慶忌，以劍刺他。張晏說：七族是上至曾祖，下至曾孫。索隱：湛音沈。張晏說「七族，上至曾祖，下至元孫」。又一說，父之族，一；姑之子，二；姊妹之子，三；女子之子，四；母之族，五；從子，六；及妻父母共七。索隱：事見《呂氏春秋》。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於道路，人無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輪囷離詭，而爲萬乘器者。何則？以左右先爲之容也。故無因至前，雖出隨侯之珠，夜光之璧，猶結怨而不見德。故有人先談，則以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賤，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懷龍逢、比干之意，欲盡忠當世之君，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思，欲開忠信，輔人主之治，則人主必有按劍相眄之跡，是使布衣不得爲枯木朽株之資也。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诡，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至前，虽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有按剑相眄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白話　臣聽說明月之珠，夜光之璧，暗中投給路上之人，人無不按劍而斜視。為什麼？是無緣由而到面前。盤曲之木根株，屈曲奇詭，而成為萬乘之器。為什麼？是因左右先為它修飾。所以無緣由到面前，即使拿出隨侯之珠，夜光之璧，仍結怨而不被感德。所以有人先為談說，則以枯木朽株也能樹功而不被忘。現在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賤，即使蒙受堯、舜之術，懷伊尹、管仲之辯才，懷龍逢、比干之心意，想盡忠於當世之君，而平素無根株之修飾，即使竭盡精思，想開陳忠信，輔佐人主之治，則人主必有按劍斜視之跡象，這是使布衣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

注文白話　索隱引孟康：是蟠結之木。晉灼說：槃柢是木根。集解引張晏：根柢是下部之本。輪囷離詭是委曲盤戾。索隱：指左右先加雕刻，是為它容飾。索隱按：是說即使蒙受堯、舜之道。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而不牽於卑亂之語，不奪於衆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荊軻之說，而匕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而歸，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殺，周用烏集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馳域外之議，獨觀於昭曠之道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杀，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于昭旷之道也。

白話　因此聖王制御世俗，獨自化育於陶鈞之上，而不被卑亂之語所牽，不被眾多之口所奪。所以秦皇帝信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相信荊軻之說，而匕首暗發；周文王獵於涇、渭，載呂尚而歸，以王天下。所以秦信左右而被刺，周用烏合之人而稱王。為什麼？因其能超越拘攣之語，馳騁域外之議，獨觀於昭明曠達之道。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陶家名模下圓轉者為鈞，以其能制器為大小，比之於天。索隱：張晏說：「陶是冶；鈞是範。作器，下所轉者名鈞。」韋昭說：「陶是燒瓦之竈。鈞是木長七尺，有絃，用以調製器具。」崔浩說：「以鈞制器萬殊，所以如造化。」索隱按：《通俗文》說「其頭類匕，所以叫匕首，短而便用」。集解引《漢書音義》：太公望途中相遇突然相逢，共成王功，像烏鳥之突然聚集。索隱引韋昭：呂尚到周，如烏之聚集。

今人主沈於諂諛之辭，牽於帷裳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皁，此鮑焦所以忿於世而不留富貴之樂也。

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

白話　現在人主沉溺於諂諛之辭，牽制於帷裳之臣，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槽，這是鮑焦所以忿於世而不留戀富貴之樂。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是說被左右便辟侍帷裳之臣妾所牽制。集解引《漢書音義》：皁是餵牛馬之器，以木做，如槽。索隱按：是說駿足不可羈絆，以比逸才之人。應劭說「皁是櫪」。韋昭說「皁是養馬之官，下士」。按：養馬之官，其衣黑色。又郭璞說「皁是養馬器」。正義引顏師古：不羈是說才識高遠，不可羈繫。皁讀在早反。《方言》說『梁、宋、齊、楚、燕之間稱櫪為皁』。集解引如淳：《莊子》說鮑焦修飾行為非議世俗，抱木而死。索隱引晉灼：《列士傳》鮑焦怨世不用己，採蔬於道。子貢詰難說：『非其世而採其蔬，這是焦所有的嗎？』棄其蔬，就立枯於洛水之上。按：此事見《莊子》及《說苑》、《韓詩外傳》，稍有不同。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利汙義，砥厲名號者不以欲傷行，故縣名勝母而曾子不入，邑號朝歌而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攝於威重之權，主於位勢之貴，故回面汙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伏死堀穴巖藪之中耳，安肯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故县名胜母而曾子不入，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摄于威重之权，主于位势之贵，故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白話　臣聽說盛飾入朝者不以利污義，砥礪名號者不以欲傷行，所以縣名勝母而曾子不入，邑號朝歌而墨子回車。現在想使天下寥廓之士，懾於威重之權，主於位勢之貴，故意改變面目污其行以事奉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伏死於洞穴巖藪之中罷了，怎肯有盡忠信而趨闕下的呢！

注文白話　集解：《漢書》說是里名勝母。正義：《鹽鐵論》都說是里名，《尸子》及此傳說是縣名，不詳。索隱按：《淮南子》及《鹽鐵論》都說里名勝母，曾子不入，大概因名不順之故。《尸子》以為孔子到勝母縣，天晚而不住宿，則不同。集解引晉灼：朝歌是不合時。正義：朝歌是今衛州之縣。索隱引杜預：回是邪。集解：《詩》說：「節彼南山，維石巖巖。」

書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爲上客。

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

白話　書奏於梁孝王，孝王使人放出他，終為上客。

章旨

書末：聖王捐子之之心不悅田常之賢封比干修孕婦墓，晉文親讎齊桓用仇誠加於心；秦用商鞅越用文種卒誅之故孫叔敖三去相於陵子仲灌園；人主去驕傲披心腹則桀狗可吠堯跖客可刺由。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獄中上書末段：「捐子之之心而能不說於田常之賢」「晉文公親其讎……齊桓公用其仇」——人主當去疑而用賢；「秦用商鞅……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卒誅其身」——功臣見誅故「孫叔敖三去相」「於陵子仲辭三公」；「披心腹見情素墮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則桀之狗可使吠堯而蹠之客可使刺由」——厚士則無不可使。

史實考辨　子之燕噲讓國前316田常殺簡公前481紂刳孕婦武王封比干墓（索隱疑修孕婦墓無文）；晉文親勃鞮齊桓用管仲；商鞅車裂文種誅；孫叔敖三去相（《莊子·田子方》）於陵子仲陳仲子（《孟子·滕文公下》烈士傳字子終）；桀犬吠堯跖客刺由《戰國策·齊六》服虔仲由應劭許由；荊軻湛七族要離燒妻子張晏七族；明珠暗投隨侯之珠；蟠木根柢孟康晉灼張晏；龍逢桀臣；陶鈞漢書音義張晏韋昭崔浩；蒙嘉中庶子受樊於期首前227；文王獵涇渭載呂尚；烏集；帷裳；皁櫪方言在早反。

與他卷關係　上節上書中段；下節太史公曰；子之見〈燕召公世家〉；田常見〈田敬仲完世家〉；比干見〈殷本紀〉；晉文勃鞮見〈晉世家〉；齊桓管仲見〈齊太公世家〉；商鞅見〈商君列傳〉；文種見〈越王句踐世家〉；孫叔敖見〈循吏列傳〉；荊軻蒙嘉要離見〈刺客列傳〉；呂尚見〈齊太公世家〉；鮑焦見本卷首節；梁孝王見〈梁孝王世家〉；《漢書·賈鄒枚路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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