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不韋列傳第二十五·3

當是時，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趙有平原君，齊有孟嘗君，皆下士喜賓客以相傾。呂不韋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時諸侯多辯士，如荀卿之徒，著書布天下。呂不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爲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餘萬言。以爲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布咸陽市門，懸千金其上，延諸侯游士賓客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

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吕不韦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白話　當這時，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趙有平原君，齊有孟嘗君，都謙下於士喜好賓客以相互傾軋。呂不韋以秦之強，羞於不如，也招致士，厚待他們，到食客三千人。這時諸侯多辯士，如荀卿之輩，著書布於天下。呂不韋就使其客人人著其所聞，集合論說為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餘萬言。以為備載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叫《呂氏春秋》。布於咸陽市門，懸千金於其上，延請諸侯遊士賓客有能增損一字者給千金。

注文白話　正義：〈年表〉說秦昭王五十六年，平原君死；始皇四年，信陵君死；始皇九年，李園殺春申君。孟嘗君當秦昭王二十四年以後而死，最早。索隱按：王劭說「孟嘗、春申死已久」。據〈表〉及〈傳〉，孟嘗、平原死稍在前。信陵率五國兵攻秦河外，正當在莊襄王時，不韋已為相。又春申與不韋並時，各為相十餘年，不得說死已久。索隱：八覽是有始、孝行、慎大、先識、審分、審應、離俗、時君。六論是開春、慎行、貴直、不苟、以順、士容。十二紀是記十二月，其書有孟春等紀。二十餘萬言，二十六卷。索隱：《地理志》右扶風渭城縣，是故咸陽，高帝更名新城，景帝更名渭城。按：咸訓皆，其地在渭水之北，北阪之南，水北叫陽，山南也叫陽，都在二者之陽。

始皇帝益壯，太后淫不止。呂不韋恐覺禍及己，乃私求大陰人嫪毐以爲舍人，時縱倡樂，使毐以其陰關桐輪而行，令太后聞之，以啗太后。太后聞，果欲私得之。呂不韋乃進嫪毐，詐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韋又陰謂太后曰：「可事詐腐，則得給事中。」太后乃陰厚賜主腐者吏，詐論之，拔其鬚眉爲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與通，絕愛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詐卜當避時，徙宮居雍。嫪毐常從，賞賜甚厚，事皆決於嫪毐。嫪毐家僮數千人，諸客求宦爲嫪毐舍人千餘人。

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啗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吕不韦乃进嫪毐，诈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阴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

白話　始皇帝漸壯，太后淫亂不止。呂不韋怕被發覺禍及自己，就私下求得大陰之人嫪毐以為舍人，時常放縱倡樂，使毐以其陰莖貫穿桐木車輪而行，令太后聽說，以此引誘太后。太后聽說，果然想私下得到他。呂不韋就進獻嫪毐，詐令人以宮刑之罪告發他。不韋又暗中對太后說：「可以假裝行宮刑，則得以在宮中供事。」太后就暗中厚賜主持宮刑之吏，假裝論罪，拔其鬚眉為宦者，就得以侍奉太后。太后私下與他通，極愛他。有身孕，太后怕人知道，假託占卜當避時，遷宮居於雍。嫪毐常跟從，賞賜很厚，事情都決於嫪毐。嫪毐家僮數千人，諸客求官為嫪毐舍人者千餘人。

注文白話　正義：以桐木為小車輪。正義：腐音輔，指宮刑胥靡。正義：雍故城在岐州雍縣南七里，有秦都大鄭宮。

始皇七年，莊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華陽太后，與孝文王會葬壽陵。夏太后子莊襄王葬芷陽，故夏太后獨別葬杜東，曰「東望吾子，西望吾夫。後百年，旁當有萬家邑」。

始皇七年，庄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会葬寿陵。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

白話　始皇七年，莊襄王之母夏太后死。孝文王后叫華陽太后，與孝文王合葬壽陵。夏太后之子莊襄王葬芷陽，所以夏太后獨別葬杜東，說「東望我子，西望我夫。後百年，旁邊當有萬家之邑」。

注文白話　正義：秦孝文王陵在雍州萬年縣東北二十五里。索隱：芷音止。《地理志》京兆霸陵縣是故芷陽。按：在長安東。正義：秦莊襄陵在雍州新豐縣西南三十五里。始皇陵在北，所以俗也稱為「見子陵」。索隱：杜東是杜原之東。正義：夏太后陵在萬年縣東南二十五里。索隱按：宣帝元康元年起杜陵。《漢舊儀》武、昭、宣三陵都三萬戶，計離此一百六十餘年。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實非宦者，常與太后私亂，生子二人，皆匿之。與太后謀曰「王即薨，以子爲後」。於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實，事連相國呂不韋。九月，夷嫪毐三族，殺太后所生兩子，而遂遷太后於雍。諸嫪毐舍人皆沒其家而遷之蜀。王欲誅相國，爲其奉先王功大，及賓客辯士爲游說者衆，王不忍致法。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于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夷嫪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于雍。诸嫪毐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

白話　始皇九年，有人告發嫪毐實非宦者，常與太后私亂，生子二人，都藏匿。與太后謀說「王若死，以子為後」。於是秦王交付官吏審治，全部得其實情，事情牽連相國呂不韋。九月，夷嫪毐三族，殺太后所生兩子，而就遷太后於雍。諸嫪毐舍人都沒收其家產而遷之於蜀。王想誅相國，因他奉事先王功大，及賓客辯士為他遊說者眾多，王不忍加以法。

注文白話　集解引《說苑》：毐與侍中左右貴臣博弈飲酒，醉，爭言而鬥，瞋目大叱說：『我乃皇帝之假父，窮人之子怎敢與我抗衡！』與他鬥者走，去告始皇。索隱：劉氏寠讀其矩反。今俗本多作「屢」字，大概相承而錯，不近詞義。今按：《說苑》作「寠子」，是說輕視諸侍中，以為是窮寠家之子。索隱按：《說苑》說遷太后於棫陽宮。《地理志》雍縣有棫陽宮，是秦昭王所起。索隱：家指家產資物，都沒入官府，人口則遷之於蜀。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國呂不韋。及齊人茅焦說秦王，秦王乃迎太后於雍，歸復咸陽，而出文信侯就國河南。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国吕不韦。及齐人茅焦说秦王，秦王乃迎太后于雍，归复咸阳，而出文信侯就国河南。

白話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國呂不韋。等齊人茅焦說秦王，秦王才迎太后於雍，歸還咸陽，而遣出文信侯回封國河南。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入南宮。

歲餘，諸侯賓客使者相望於道，請文信侯。秦王恐其爲變，乃賜文信侯書曰：「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君何親於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呂不韋自度稍侵，恐誅，乃飲酖而死。秦王所加怒呂不韋、嫪毐皆已死，乃皆復歸嫪毐舍人遷蜀者。

岁余，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秦王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书曰：“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秦王所加怒吕不韦、嫪毐皆已死，乃皆复归嫪毐舍人迁蜀者。

白話　一年多，諸侯賓客使者相望於道，請見文信侯。秦王怕他為變，就賜文信侯書說：「君有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君有何親於秦？號稱仲父。你與家屬遷居於蜀！」呂不韋自己估量逐漸被侵逼，怕被誅，就飲酖酒而死。秦王所加怒之呂不韋、嫪毐都已死，就全部放回嫪毐舍人被遷蜀者。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十二年。裴駰按：《皇覽》說「呂不韋墓在河南洛陽北邙道西之大墓。民間傳說呂母墓。不韋之妻先葬，所以其墓名『呂母』」。

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謚爲帝太后，與莊襄王會葬茝陽。

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谥为帝太后，与庄襄王会葬茝阳。

白話　始皇十九年，太后死，謚為帝太后，與莊襄王合葬茝陽。

注文白話　索隱：王劭說「秦不用《謚法》，這大概是號罷了」，其義也當如此。始皇稱皇帝之後，所以其母號為帝太后，豈是誄列生時之行呢！集解引徐廣：茝陽一作「芷陽」。

章旨

呂不韋羞不如四公子招食客三千，使客著所聞為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餘萬言號呂氏春秋，布咸陽市門懸千金增損一字者予之；始皇益壯太后淫不止，不韋進大陰人嫪毐詐腐為宦者侍太后，太后有身徙居雍，嫪毐用事家僮數千舍人千餘；始皇七年夏太后薨別葬杜東。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呂不韋之盛與亡：「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與四公子爭雄；「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爲八覽六論十二紀」「號曰呂氏春秋」「懸千金其上……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以商賈之術為文化事業，一字千金典出此，呂覽為雜家之祖；「呂不韋恐覺禍及己乃私求大陰人嫪毐」「詐令人以腐罪告之」——以嫪毐自代而禍更深，太史公寫其穢褻直書不諱；夏太后「東望吾子西望吾夫後百年旁當有萬家邑」——附記以見秦宮之事。

史實考辨　四公子此時孟嘗（前279卒）平原（前251卒）已死索隱辨王劭說信陵（前243卒）春申（前238卒）與不韋並時；食客三千；呂氏春秋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六卷成於始皇八年前239；一字千金咸陽渭城；嫪毐桐輪腐宮刑詐腐；太后徙雍大鄭宮；嫪毐長信侯（〈秦始皇本紀〉八年）家僮數千舍人千餘；始皇七年前240夏太后薨壽陵芷陽杜東萬家邑宣帝杜陵驗；九年前238嫪毐反蘄年宮（見下節）夷三族殺二子遷太后棫陽宮舍人四千餘家遷蜀。

與他卷關係　上節仲父私通太后；下節太史公曰嫪毐反蘄年宮；四公子見各傳；呂氏春秋見〈自序〉「不韋遷蜀世傳呂覽」；嫪毐之亂見〈秦始皇本紀〉九年；茅焦諫見《說苑·正諫》〈秦始皇本紀〉十年；不韋免相就國死見〈秦始皇本紀〉十年十二年；夏太后華陽太后帝太后見〈秦始皇本紀〉七年十七年十九年；李斯諫逐客因不韋免相見〈李斯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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