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7

漢八年，上從東垣還，過趙，貫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廁。上過欲宿，心動，問曰：「縣名爲何？」曰：「柏人。」「柏人者，迫於人也！」不宿而去。

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

白話　漢八年，皇上從東垣回來，經過趙，貫高等就在柏人館舍夾壁中藏人，要截擊皇上藏置於隱側之處。皇上經過想住宿，心動，問說：「縣名叫什麼？」說：「柏人。」「柏人，是迫於人！」不住宿而離去。

注文白話　索隱：壁人指在柏人縣館舍壁中藏人，想作變。正義：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縣西北十二里，就是高祖住宿之處。集解引韋昭：置廁是為供置。索隱引文穎：置人於廁壁中，以伺高祖。張晏說：鑿壁使空，令人藏止其中。現在按：說「置廁」，是置人於複壁中，稱之為置廁，廁是隱側之處，因以為言。也音側。

漢九年，貫高怨家知其謀，乃上變告之。於是上皆并逮捕趙王、貫高等。十餘人皆爭自剄，貫高獨怒罵曰：「誰令公爲之？今王實無謀，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誰白王不反者！」乃轞車膠致，與王詣長安。治張敖之罪。上乃詔趙羣臣賓客有敢從王皆族。貫高與客孟舒等十餘人，皆自髡鉗，爲王家奴，從來。貫高至，對獄，曰：「獨吾屬爲之，王實不知。」吏治榜笞數千，刺剟，身無可擊者，終不復言。呂后數言張王以魯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張敖據天下，豈少而女乎！」不聽。廷尉以貫高事辭聞，上曰：「壯士！誰知者，以私問之。」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趙國立名義不侵爲然諾者也。」上使泄公持節問之箯輿前。仰視曰：「泄公邪？」泄公勞苦如生平驩，與語，問張王果有計謀不。高曰：「人情寧不各愛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論死，豈以王易吾親哉！顧爲王實不反，獨吾等爲之。」具道本指所以爲者王不知狀。於是泄公入，具以報，上乃赦趙王。

汉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于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十余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轞车胶致，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余人，皆自髡钳，为王家奴，从来。贯高至，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驩，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不。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于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

白話　漢九年，貫高之仇家知其謀，就上告變事。於是皇上一併逮捕趙王、貫高等。十餘人都爭相自刎，貫高獨怒罵說：「誰令公等這樣做？現在王實無謀，而一併捕王；公等都死，誰來辯白王不反！」就用檻車膠密封閉，與王到長安。審治張敖之罪。皇上就下詔趙群臣賓客有敢跟從王的都滅族。貫高與門客孟舒等十餘人，都自己剃髮戴鉗，為王之家奴，跟從而來。貫高到，對獄辭，說：「只是我們這些人做的，王實不知。」獄吏審治拷打數千，用鐵刺灼，身上無可擊之處，終不再改口。呂后多次說張王因魯元公主之故，不應有此事。皇上怒說：「假使張敖據有天下，豈缺少你的女兒嗎！」不聽。廷尉把貫高之事與供辭上聞，皇上說：「壯士！誰認識他，以私情問他。」中大夫泄公說：「他是臣之同邑人，素來認識他。這本是趙國立名義不受侵辱而重然諾者。」皇上使泄公持節到竹輿前問他。貫高仰視說：「是泄公嗎？」泄公慰問如平生歡好，與他交談，問張王果真有計謀沒有。高說：「人之常情豈不各愛其父母妻子嗎？現在我三族都判處死，豈以王而換我親人嗎！只因王實不反，只是我們做的。」詳述本意所以這樣做的原因及王不知之情狀。於是泄公入宮，詳細報告，皇上就赦趙王。

注文白話　正義：轞車是說其車上裝板，四周如檻形，膠密不得開，送致京師。集解引徐廣：剟讀丁劣反。索隱：徐廣讀丁劣反。按：掇也是刺，《漢書》作「刺爇」，張晏說「爇是灼」。《說文》說「燒」。應劭說「以鐵刺之」。集解引臣瓚：以私情相問。正義：泄是姓。史有泄私。集解引徐廣：箯音鞭。裴駰按：韋昭說「輿如今之輿牀，人抬以行」。索隱引服虔：音編，編竹木如今之峻，可以除糞。何休注《公羊》：「筍音峻。筍是竹箯，一名編，齊、魯以北名為筍。」郭璞《三倉》注說：「箯輿是土器。」

上賢貫高爲人能立然諾，使泄公具告之，曰：「張王已出。」因赦貫高。貫高喜曰：「吾王審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貫高曰：「所以不死一身無餘者，白張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責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殺之名，何面目復事上哉！縱上不殺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絕肮，遂死。當此之時，名聞天下。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绝肮，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白話　皇上以貫高為人能立然諾為賢，使泄公詳告他，說：「張王已出獄。」因而赦貫高。貫高喜說：「我王確實出來了嗎？」泄公說：「是。」泄公說：「皇上稱許足下，所以赦足下。」貫高說：「所以不死而一身無完膚的，是為辯白張王不反。現在王已出，我的責任已盡，死而無憾了。而且人臣有篡殺之名，有何面目再事奉皇上呢！縱使皇上不殺我，我不愧於心嗎？」就仰頭扼斷咽喉，遂死。當此之時，名聞天下。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肮是咽。索隱引蘇林：肮是頸大脈，俗所謂胡脈，讀下郎反。蕭該或讀下浪反。

張敖已出，以尚魯元公主故，封爲宣平侯。於是上賢張王諸客，以鉗奴從張王入關，無不爲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時，張王客子孫皆得爲二千石。

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封为宣平侯。于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关，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白話　張敖已出，因娶魯元公主之故，封為宣平侯。於是皇上以張王諸客為賢，以鉗奴跟從張王入關者，無不為諸侯相、郡守。到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時，張王門客之子孫都得為二千石。

注文白話　索隱引韋昭：尚是奉。不敢說取。崔浩說：奉事公主。小顏說：尚是配。《易》說『得尚于中行』，王弼也以尚為配。恐非其義。

章旨

漢八年高祖過趙貫高等壁人柏人要之置廁，上心動問縣名柏人迫於人不宿去；九年怨家上變并捕趙王貫高，十餘人爭自剄貫高獨罵誰白王不反，轞車膠致詣長安，孟舒等髡鉗為王家奴從來，貫高對獄獨吾屬為之王實不知榜笞數千刺剟身無可擊終不復言。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貫高之獄：「柏人者迫於人也不宿而去」——高祖之警覺與天命之筆法；「誰令公爲之今王實無謀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誰白王不反者」——貫高之死生以辯王為念，自剄者十餘人而獨存以白王；「榜笞數千刺剟身無可擊者終不復言」——戰國任俠然諾之風在漢初之絕響；「人情寧不各愛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論死豈以王易吾親哉顧爲王實不反」——以情理服人，泄公以私問而得實。

史實考辨　漢八年前199東垣還（擊韓王信餘寇）柏人（邢州）壁人置廁索隱諸說音側；漢九年前198正月貫高怨家上變；轞車膠致正義；孟舒田叔等十餘人髡鉗（〈田叔列傳〉）；榜笞數千刺剟丁劣爇灼；呂后言魯元公主；廷尉；泄公中大夫邑子；箯輿音鞭竹輿輿牀服虔何休郭璞；三族論死；赦趙王；上多足下；絕肮咽頸大脈下郎下浪；張敖宣平侯尚奉配韋昭崔浩小顏；諸客諸侯相郡守（田叔漢中守孟舒雲中守）二千石。

與他卷關係　上節貫高趙午謀殺高祖；下節張敖薨魯元王太史公曰；柏人之事見〈高祖本紀〉八年〈秦楚之際月表〉；貫高獄見〈高祖本紀〉九年〈田叔列傳〉（孟舒田叔髡鉗從王）；魯元公主見〈呂太后本紀〉；張敖宣平侯見〈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然諾之義對照〈季布列傳〉〈游俠列傳〉。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