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太后本紀第九·2

二年，楚元王、齊悼惠王皆來朝。十月，孝惠與齊王燕飲太后前，孝惠以爲齊王兄，置上坐，如家人之禮。太后怒，迺令酌兩卮酖，置前，令齊王起爲壽。齊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爲壽。太后迺恐，自起泛孝惠卮。齊王怪之，因不敢飲，詳醉去。問，知其酖，齊王恐，自以爲不得脫長安，憂。齊內史士說王曰：「太后獨有孝惠與魯元公主。今王有七十餘城，而公主迺食數城。王誠以一郡上太后，爲公主湯沐邑，太后必喜，王必無憂。」於是齊王迺上城陽之郡，尊公主爲王太后。呂后喜，許之。迺置酒齊邸，樂飲，罷，歸齊王。三年，方築長安城，四年就半，五年六年城就。諸侯來會。十月朝賀。

二年，楚元王、齐悼惠王皆来朝。十月，孝惠与齐王燕饮太后前，孝惠以为齐王兄，置上坐，如家人之礼。太后怒，迺令酌两卮酖，置前，令齐王起为寿。齐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为寿。太后迺恐，自起泛孝惠卮。齐王怪之，因不敢饮，详醉去。问，知其酖，齐王恐，自以为不得脱长安，忧。齐内史士说王曰：“太后独有孝惠与鲁元公主。今王有七十余城，而公主迺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为公主汤沐邑，太后必喜，王必无忧。”于是齐王迺上城阳之郡，尊公主为王太后。吕后喜，许之。迺置酒齐邸，乐饮，罢，归齐王。三年，方筑长安城，四年就半，五年六年城就。诸侯来会。十月朝贺。

白話　二年，楚元王、齊悼惠王都來朝見。十月，孝惠與齊王在太后面前宴飲，孝惠因為齊王是哥哥，讓他坐上座，像平常人家的禮節。太后發怒，就命斟兩杯鴆酒放在面前，命齊王起身祝壽。齊王起身，孝惠也起身，拿起酒杯要一起祝壽。太后就害怕了，親自起身打翻孝惠的酒杯。齊王覺得奇怪，因而不敢喝，假裝醉了離開。打聽後，知道是鴆酒，齊王恐懼，自以為不能逃出長安，憂慮。齊的內史士勸齊王說：「太后只有孝惠和魯元公主。現在大王有七十多城，而公主只食邑幾個城。大王若真把一個郡獻給太后，作為公主的湯沐邑，太后必定高興，大王必定沒有憂患。」於是齊王就獻上城陽郡，尊公主為王太后。呂后高興，答應了。就在齊王的邸舍設酒宴，快樂飲酒，結束後，讓齊王回齊。三年，開始修築長安城，四年築成一半，五年六年城築成。諸侯來會。十月朝賀。

注文白話　索隱：泛音捧泛的泛（打翻）。集解引徐廣：泛一作「出」。集解引如淳：《公羊傳》說「天子嫁女於諸侯，必使諸侯同姓者主之」，所以叫公主。《百官表》列侯所食叫國，皇后、公主所食叫邑，諸侯王女叫公主。蘇林說：公是五等尊爵。春秋聽任臣子以稱君父，婦人稱主，有「主孟啗我」之例，所以說公主。臣瓚說：天子女雖食湯沐之邑，不統治其民。索隱：啗讀徒濫反。按：主是指里克之妻，是優施的話，事見《國語》。孟是且，說且給我東西吃，我教你婦人事夫之道。這就是婦人稱主的意思。比讀必二反。集解引如淳：張敖的兒子偃為魯王，所以公主得為太后。正義：漢法，諸侯各在京師建邸第。索隱按：《漢宮闕疏》「四年築東面，五年築北面」。《漢舊儀》「城方六十三里，經緯各十二里」。《三輔舊事》說「城形似北斗」。

七年秋八月戊寅，孝惠帝崩。發喪，太后哭，泣不下。留侯子張辟彊爲侍中，年十五，謂丞相曰：「太后獨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丞相曰：「何解？」辟彊曰：「帝毋壯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請拜呂台、呂產、呂祿爲將，將兵居南北軍，及諸呂皆入宮，居中用事，如此則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脫禍矣。」丞相迺如辟彊計。太后說，其哭迺哀。呂氏權由此起。迺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太子即位爲帝，謁高廟。元年，號令一出太后。

七年秋八月戊寅，孝惠帝崩。发丧，太后哭，泣不下。留侯子张辟彊为侍中，年十五，谓丞相曰：“太后独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丞相曰：“何解？”辟彊曰：“帝毋壮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请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皆入宫，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脱祸矣。”丞相迺如辟彊计。太后说，其哭迺哀。吕氏权由此起。迺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太子即位为帝，谒高庙。元年，号令一出太后。

白話　七年秋八月戊寅日，孝惠帝去世。發喪，太后哭，眼淚不流下來。留侯的兒子張辟彊做侍中，十五歲，對丞相說：「太后只有孝惠，現在去世，哭得不悲，您知道其中的緣故嗎？」丞相說：「什麼緣故？」張辟彊說：「皇帝沒有年長的兒子，太后害怕您們。您現在請求拜呂台、呂產、呂祿為將，率兵駐守南北軍，以及諸呂都入宮，在宮中掌權，這樣太后就心安，您們才有幸免於禍。」丞相就照張辟彊的計策辦。太后高興，她的哭才悲哀。呂氏的權勢由此興起。就大赦天下。九月辛丑日，安葬。太子即位為皇帝，拜謁高廟。元年，號令全出於太后。

注文白話　集解引皇甫謐：惠帝以秦始皇三十七年生，崩時二十三歲。集解引應劭：入侍天子，所以叫侍中。正義：解讀紀賣反。說哭時鬆懈，有所思。又音戶賣反，解是節解。又紀買反，指解說。正義：毋音無。集解：《漢書》說葬安陵。《皇覽》說：山高三十二丈，廣袤一百二十步，占地六十畝。皇甫謐說：離長陵十里，在長安北三十五里。

太后稱制，議欲立諸呂爲王，問右丞相王陵。王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太后不說。問左丞相陳平、絳侯周勃。勃等對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昆弟諸呂，無所不可。」太后喜，罷朝。王陵讓陳平、絳侯曰：「始與高帝啑血盟，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呂氏，諸君從欲阿意背約，何面目見高帝地下？」陳平、絳侯曰：「於今面折廷爭，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劉氏之後，君亦不如臣。」王陵無以應之。十一月，太后欲廢王陵，乃拜爲帝太傅，奪之相權。王陵遂病免歸。迺以左丞相平爲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爲左丞相。左丞相不治事，令監宮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太后，常用事，公卿皆因而決事。迺追尊酈侯父爲悼武王，欲以王諸呂爲漸。

太后称制，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王陵。王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勃等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啑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从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地下？”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王陵无以应之。十一月，太后欲废王陵，乃拜为帝太傅，夺之相权。王陵遂病免归。迺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太后，常用事，公卿皆因而决事。迺追尊郦侯父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

白話　太后臨朝稱制，商議想立諸呂為王，問右丞相王陵。王陵說：「高帝殺白馬盟誓說『不是劉氏而稱王的，天下共同攻擊他』。現在封呂氏為王，不合盟約。」太后不高興。問左丞相陳平、絳侯周勃。周勃等回答說：「高帝平定天下，封子弟為王，現在太后臨朝稱制，封兄弟諸呂為王，沒有什麼不可以。」太后高興，退朝。王陵責備陳平、絳侯說：「當初與高帝歃血盟誓，諸位不在場嗎？現在高帝去世，太后是女主，想封呂氏為王，諸位順從她的欲望阿諛背約，有什麼臉面見高帝於地下？」陳平、絳侯說：「如今當面駁斥朝廷爭論，臣不如您；至於保全社稷，安定劉氏的後代，您也不如臣。」王陵無話回答。十一月，太后想廢王陵，就拜他為皇帝太傅，奪去他的相權。王陵就稱病免職回家。就以左丞相陳平為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左丞相不管政事，命他監管宮中，像郎中令。審食其原來就得太后寵幸，常常掌權，公卿都通過他決定事情。就追尊酈侯的父親為悼武王，想以此作為封諸呂為王的開端。

注文白話　索隱：啑，鄒誕生音使接反。又說或作「喢」，音丁牒反。集解引應劭：太傅是古官。傅是覆。臣瓚說：《大戴禮》說「傅之德義」。索隱按：韋昭說辟陽是信都的縣名。

章旨

惠帝二年齊王朝，惠帝以兄禮置上坐，太后酌酖令齊王壽，惠帝取卮俱壽，太后自泛其卮；齊王獻城陽郡乃得歸；七年惠帝崩，太后哭不悲，張辟彊教丞相拜諸呂為將居南北軍，呂氏權由此起；太后稱制欲王諸呂，王陵以白馬盟爭，陳平周勃阿意，陵免相。

字詞

引申

人物　本節兩個場面寫呂后之權與惠帝之仁的對立：齊王壽酒，惠帝「取卮欲俱爲壽」逼得太后「自起泛孝惠卮」；惠帝崩，太后「哭，泣不下」，十五歲的張辟彊看破「太后畏君等」，教丞相以諸呂掌南北軍換取安全，「太后說，其哭迺哀」——太史公以此一筆點出「呂氏權由此起」。王陵「何面目見高帝地下」與陳平周勃「全社稷定劉氏之後君亦不如臣」是兩種忠：直諫與隱忍，後者終誅諸呂。

制度　「公主」三家注詳其名義：如淳引《公羊》同姓諸侯主婚、蘇林公為尊爵婦人稱主、瓚食邑不君其民；「湯沐邑」承〈高祖本紀〉；「邸」正義漢法諸侯各起邸第於京師；「南北軍」為京師兵權所在，諸呂居之即控制京師；「稱制」是太后代行皇帝之制；「太傅」應劭古官傅覆、瓚引《大戴禮》；右丞相尊於左丞相。長安城三年至六年築成，索隱引《漢舊儀》方六十三里、《三輔舊事》形似北斗。

史實考辨　皇甫謐考惠帝生於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崩時二十三；葬安陵在長安北三十五里。「知其解」正義三音三義（鬆懈 / 節解 / 解說）；「啑血」鄒誕生使接反或作喢；「泛」徐廣一作出。「太子即位」即前少帝，下節記其非真皇后子被幽殺。王陵免相、陳平右丞相、審食其左丞相見〈陳丞相世家〉〈王陵傳〉。

與他卷關係　齊王獻城陽見〈齊悼惠王世家〉；惠帝崩、張辟彊見〈留侯世家〉；王陵白馬之盟見〈陳丞相世家〉附王陵；陳平周勃全社稷見〈陳丞相世家〉〈絳侯世家〉；審食其見〈高祖本紀〉辟陽侯；長安城見〈漢興以來將相表〉；下節封諸呂、幽殺少帝。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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