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公十六年(一)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雨木冰,夏,四月,辛未,滕子卒。鄭公子喜帥師侵宋。六月,丙寅,朔,日有食之。晉侯使欒黶來乞師。甲午晦,晉侯及楚子、鄭伯戰于鄢陵。楚子、鄭師敗績。楚殺其大夫公子側。秋,公會晉侯、齊侯、衛侯、宋華元、邾人于沙隨,不見公。公至自會。公會尹子、晉侯、齊國佐、邾人伐鄭。曹伯歸自京師。九月,晉人執季孫行父,舍之于苕丘。冬,十月,乙亥,叔孫僑如出奔齊。十有二月,乙丑,季孫行父及晉郤犨盟于扈。公至自會。乙酉,刺公子偃。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雨木冰,夏,四月,辛未,滕子卒。郑公子喜帅师侵宋。六月,丙寅,朔,日有食之。晋侯使栾黡来乞师。甲午晦,晋侯及楚子、郑伯战于鄢陵。楚子、郑师败绩。楚杀其大夫公子侧。秋,公会晋侯、齐侯、卫侯、宋华元、邾人于沙随,不见公。公至自会。公会尹子、晋侯、齐国佐、邾人伐郑。曹伯归自京师。九月,晋人执季孙行父,舍之于苕丘。冬,十月,乙亥,叔孙侨如出奔齐。十有二月,乙丑,季孙行父及晋郤犨盟于扈。公至自会。乙酉,刺公子偃。
白話 十六年春季,周王曆正月,下雨後樹木結冰;夏季四月辛未日,滕子去世。鄭國公子喜率軍侵襲宋國。六月丙寅日,初一,發生日食。晉侯派欒黶前來魯國,請求出兵協助。甲午日,月末,晉侯與楚王、鄭伯在鄢陵交戰。楚王與鄭軍敗退。楚國殺了大夫公子側。秋季,成公與晉侯、齊侯、衛侯、宋國華元、邾人在沙隨相會,晉侯不接見成公。成公參加會議後返回魯國。成公與尹子、晉侯、齊國國佐、邾人會合攻打鄭國。曹伯從京師回國。九月,晉人拘捕季孫行父,把他安置在苕丘。冬季十月乙亥日,叔孫僑如出奔齊國。十二月乙丑日,季孫行父與晉國郤犨在扈結盟。成公參加會合後返回魯國。乙酉日,魯國殺死公子偃。
- 「雨木冰」,如字,《公羊傳》曰「雨而木冰也」,舊于付反。
- 著,直略反。
- 黶,於斬反;徐,於玷反。
- 鄢,謁晚反,又於建反。
- 苕音條。
- 使,所吏反。
- 刺,本又作刾,七賜反;《爾雅》云,殺也。
- 無傳。記寒過節,冰封著樹。
- 不書名,未同盟。
- 喜,穆公子子罕也。
- 無傳。
- 將伐鄭。黶,欒書子。
- 楚師未大崩,楚子傷目而退,故曰「楚子敗績」。鄢陵,鄭地,今屬潁川郡。
- 側,子反。背盟無禮,卒以敗師,故書名。
- 沙隨,宋地。梁國寧陵縣北有沙隨亭。
- 不及鄢陵戰故。不諱者,恥輕於執止。
- 無傳。
- 尹子,王卿士。子,爵。
- 為晉侯所赦,故書歸。諸侯歸國,或書名,或不書名,或言歸自某,或言自某歸,無傳義例,從告辭。
- 苕丘,晉地。舍之苕丘,明不以歸。不稱行人,非使人。
- 公未歸,命國人逐之。
- 晉許魯平,故盟。
- 無傳。伐而以會致,史異文。
- 魯殺大夫皆言刺,義取於《周禮》三刺之法。
注文白話 這條經文沒有相應的傳文,記載寒冷超過正常時節,冰凝結在樹上的情況。經文沒有記滕國國君的名字,是因為他沒有與魯國同盟。喜就是鄭穆公之子子罕。日食沒有相應的傳文。晉國準備攻打鄭國。欒黶是欒書的兒子。楚軍並沒有全軍潰散,而是楚王眼睛受傷後退兵,所以經文寫「楚子敗績」。鄢陵是鄭國境內的地方,晉時屬潁川郡。公子側就是子反。他背棄盟約、行事無禮,最終使楚軍戰敗,所以經文記出他的名字。沙隨是宋國境內的地方。晉時梁國寧陵縣北面有沙隨亭。晉侯不接見成公,是因為成公沒有趕上鄢陵之戰。經文沒有替成公隱諱,是因為不被接見的恥辱,比被拘捕、扣留較輕。返國沒有相應的傳文。尹子是周王朝的卿士;「子」是他的爵位。曹伯受到晉侯赦免,所以經文記他「歸」。諸侯返國時,有的記名,有的不記名;有的寫「歸自某」,有的寫「自某歸」。《左傳》沒有提出統一的書寫義例,這些差別只是依照赴告的措辭。苕丘是晉國境內的地方。經文說把季孫行父安置在苕丘,表明沒有把他帶回晉國都城。不稱他為「行人」,是因為他並非以外交使者的身分前來。成公還沒有回到魯國,就命令國內的人驅逐叔孫僑如。晉國答應與魯國恢復和平,所以兩國大夫結盟。這條返國的經文沒有對應的傳文。成公本來是出兵討伐鄭國,返國時卻以參加會合來記,是史官記載措辭的差別。魯國殺死本國大夫,經文都用「刺」字,意思取自《周禮》審議死罪的三刺之法。
十六年,春,楚子自武城使公子成以汝陰之田求成于鄭。鄭叛晉,子駟從楚子盟于武城。
十六年,春,楚子自武城使公子成以汝阴之田求成于郑。郑叛晋,子驷从楚子盟于武城。
白話 十六年春季,楚王從武城派公子成出使鄭國,提出給予汝水南岸的田地,要求與鄭國講和。鄭國背棄晉國,子駟前往武城,與楚王締結盟約。
- 近,附近之近。
- 汝水之南,近鄭地。
- 為晉伐鄭起。
注文白話 汝陰的田地在汝水南岸,靠近鄭國。這段交代下文晉國攻打鄭國的起因。
夏,四月,滕文公卒。
夏,四月,滕文公卒。
白話 夏季四月,滕文公去世。
鄭子罕伐宋,宋將鉏、樂懼敗諸汋陂。退,舍於夫渠,不儆。鄭人覆之,敗諸汋陵,獲將鉏、樂懼。宋恃勝也。
郑子罕伐宋,宋将鉏、乐惧败诸汋陂。退,舍于夫渠,不儆。郑人覆之,败诸汋陵,获将鉏、乐惧。宋恃胜也。
白話 鄭國子罕攻打宋國,宋國將鉏、樂懼在汋陂打敗鄭軍。宋軍退回,駐紮在夫渠,沒有加強戒備。鄭軍回頭反攻,在汋陵打敗宋軍,俘獲將鉏、樂懼。這是宋軍倚仗先前的勝利、疏於防備所造成的。
- 鉏,仕魚反;徐音在魚反。
- 汋,七藥反;徐音酌,一音市藥反。
- 陂,彼宜反。
- 夫音扶。
- 儆,京領反。
- 覆,徐敷目反,一音扶又反,又芳又反。
- 滕,宋之與國。鄭因滕有喪而伐宋,故傳舉滕侯卒。侵、伐,經、傳異文,經從告,傳言實。他皆放此。
- 敗鄭師也。樂懼,戴公六世孫。將鉏,樂氏族。
- 宋師不儆備。
- 汋陂、夫渠、汋陵,皆宋地。
注文白話 滕國是宋國的盟友。鄭國趁滕國有國君之喪時攻打宋國,所以傳文先提到滕侯去世。經文用「侵」,傳文用「伐」,是因為經文依照來告的措辭,而傳文敘述實際情況;其他同類例子都依此理解。宋軍在汋陂打敗的是鄭軍。樂懼是宋戴公的六世孫,將鉏屬於樂氏宗族。宋軍沒有做好警戒防備。汋陂、夫渠和汋陵,都是宋國境內的地方。
衛侯伐鄭,至于鳴雁,為晉故也。
卫侯伐郑,至于鸣雁,为晋故也。
白話 衛侯出兵攻打鄭國,進軍到鳴雁,這是為了幫助晉國。
- 為,于偽反。
- 鳴雁,在陳留雍丘縣西北。
注文白話 鳴雁在晉時陳留雍丘縣西北。
晉侯將伐鄭。范文子曰:「若逞吾願,諸侯皆叛,晉可以逞。若唯鄭叛,晉國之憂,可立俟也。」欒武子曰:「不可以當吾世而失諸侯,必伐鄭。」乃興師。欒書將中軍,士燮佐之;郤錡將上軍,荀偃佐之;韓厥將下軍;郤至佐新軍。荀罃居守。郤犨如衛,遂如齊,皆乞師焉。欒黶來乞師,孟獻子曰:「有勝矣。」戊寅,晉師起。鄭人聞有晉師,使告于楚,姚句耳與往。楚子救鄭。司馬將中軍,令尹將左,右尹子辛將右。過申,子反。入見申叔時,曰:「師其何如?」對曰:「德、刑、詳、義、禮、信,戰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詳以事神,義以建利,禮以順時,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節。時順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無不具,各知其極。故《詩》曰:『立我烝民,莫匪爾極。』是以神降之福,時無災害,民生敦厖,和同以聽,莫不盡力以從上命,致死以補其闕,此戰之所由克也。今楚內棄其民,而外絕其好;瀆齊盟,而食話言;奸時以動,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進退罪也。人恤所厎,其誰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復見子矣。」姚句耳先歸,子駟問焉。對曰:「其行速,過險而不整。速則失志,不整,喪列。志失列喪,將何以戰?楚懼不可用也。」五月,晉師濟河。聞楚師將至,范文子欲反,曰:「我偽逃楚,可以紓憂。夫合諸侯,非吾所能也,以遺能者,我若群臣輯睦以事君,多矣。」武子曰:「不可!」六月,晉、楚遇於鄢陵。范文子不欲戰。郤至曰:「韓之戰,惠公不振旅;箕之役,先軫不反命;邲之師,荀伯不復從,皆晉之恥也。子亦見先君之事矣。今我辟楚,又益恥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戰也,有故。秦、狄、齊、楚皆彊,不盡力,子孫將弱。今三彊服矣,敵楚而已。唯聖人能外內無患。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盍釋楚以為外懼乎?」甲午晦,楚晨壓晉軍而陳。軍吏患之。范匄趨進,曰:「塞井夷竈,陳於軍中,而疏行首。晉、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執戈逐之,曰:「國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欒書曰:「楚師輕窕,固壘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擊之,必獲勝焉。」郤至曰:「楚有六間,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惡,王卒以舊,鄭陳而不整,蠻軍而不陳,陳不違晦,在陳而囂,合而加囂。各顧其後,莫有鬥心;舊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楚子登巢車,以望晉軍。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于王後。王曰:「騁而左右,何也?」曰:「召軍吏也。」「皆聚於中軍矣。」曰:「合謀也。」「張幕矣。」曰:「虔卜於先君也。」「徹幕矣。」曰:「將發命也。」「甚囂,且塵上矣。」曰:「將塞井夷竈而為行也。」「皆乘矣,左右執兵而下矣。」曰:「聽誓也。」「戰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戰禱也。」伯州犁以公卒告王。苗賁皇在晉侯之側,亦以王卒告。皆曰:「國士在,且厚,不可當也。」苗賁皇言於晉侯曰:「楚之良,在其中軍王族而已。請分良以擊其左右,而三軍萃於王卒,必大敗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復䷗,曰:『南國䠞,射其元王,中厥目。』國䠞、王傷,不敗何待?」公從之。有淖於前,乃皆左右相違於淖。步毅御晉厲公,欒鍼為右。彭名御楚共王,潘黨為右。石首御鄭成公,唐苟為右。欒、范以其族夾公行,陷於淖。欒書將載晉侯,鍼曰:「書退!國有大任,焉得專之?且侵官,冒也;失官,慢也;離局,姦也。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於淖。
晋侯将伐郑。范文子曰:“若逞吾愿,诸侯皆叛,晋可以逞。若唯郑叛,晋国之忧,可立俟也。”栾武子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必伐郑。”乃兴师。栾书将中军,士燮佐之;郤锜将上军,荀偃佐之;韩厥将下军;郤至佐新军。荀䓨居守。郤犨如卫,遂如齐,皆乞师焉。栾黡来乞师,孟献子曰:“有胜矣。”戊寅,晋师起。郑人闻有晋师,使告于楚,姚句耳与往。楚子救郑。司马将中军,令尹将左,右尹子辛将右。过申,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故《诗》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厖,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内弃其民,而外绝其好;渎齐盟,而食话言;奸时以动,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厎,其谁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姚句耳先归,子驷问焉。对曰:“其行速,过险而不整。速则失志,不整,丧列。志失列丧,将何以战?楚惧不可用也。”五月,晋师济河。闻楚师将至,范文子欲反,曰:“我伪逃楚,可以纾忧。夫合诸侯,非吾所能也,以遗能者,我若群臣辑睦以事君,多矣。”武子曰:“不可!”六月,晋、楚遇于鄢陵。范文子不欲战。郤至曰:“韩之战,惠公不振旅;箕之役,先轸不反命;邲之师,荀伯不复从,皆晋之耻也。子亦见先君之事矣。今我辟楚,又益耻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战也,有故。秦、狄、齐、楚皆彊,不尽力,子孙将弱。今三彊服矣,敌楚而已。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军吏患之。范匄趋进,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晋、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栾书曰:“楚师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郤至曰:“楚有六间,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恶,王卒以旧,郑陈而不整,蛮军而不陈,陈不违晦,在陈而嚣,合而加嚣。各顾其后,莫有斗心;旧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于王后。王曰:“骋而左右,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中军矣。”曰:“合谋也。”“张幕矣。”曰:“虔卜于先君也。”“彻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曰:“听誓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伯州犁以公卒告王。苗贲皇在晋侯之侧,亦以王卒告。皆曰:“国士在,且厚,不可当也。”苗贲皇言于晋侯曰:“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必大败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复䷗,曰:‘南国䠞,射其元王,中厥目。’国䠞、王伤,不败何待?”公从之。有淖于前,乃皆左右相违于淖。步毅御晋厉公,栾针为右。彭名御楚共王,潘党为右。石首御郑成公,唐苟为右。栾、范以其族夹公行,陷于淖。栾书将载晋侯,针曰:“书退!国有大任,焉得专之?且侵官,冒也;失官,慢也;离局,奸也。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于淖。
白話 晉厲公準備出兵攻打鄭國。范文子說:「如果能照我的心願,讓諸侯全都背叛晉國,晉國反而可以如願得到安定。如果只是鄭國背叛,晉國的禍患很快就會到來。」欒武子說:「不能在我們這一代失去諸侯,一定要攻打鄭國。」晉國於是徵集軍隊,準備出兵。欒書擔任中軍主將,士燮作他的副手;郤錡擔任上軍主將,荀偃作他的副手;韓厥統率下軍;郤至任新軍副將。荀罃留守國內。郤犨前往衛國,接著又到齊國,分別向兩國請求出兵協助。欒黶來到魯國請求出兵。孟獻子說:「晉國這次會獲勝了。」戊寅日,晉軍出發。鄭國人聽說晉軍將要來攻,派使者向楚國報告,姚句耳也一同前往。楚王率軍援救鄭國。司馬統率中軍,令尹統率左軍,右尹子辛統率右軍。楚軍經過申邑,子反前往拜訪。子反進見申叔時,問:「這次出兵的結果會怎樣?」申叔時回答:「德行、刑罰、審慎、道義、禮節、信用,是作戰所必須具備的條件。用德行施予恩惠,用刑罰糾正邪惡,以審慎的態度事奉神明,依照道義興辦有利的事,用禮節順應時令,憑信用守住各項事務。這樣,百姓的生活才能富足,德行才能端正;行動能帶來利益,辦事也有適當的節度。行事順應時令,萬物得以生長完成;上下彼此和睦,進退行動不相違逆;所需的事物都能備齊,人人都知道中正的準則。所以《詩經》說:『安定我們眾多的百姓,無不是以你的中正作為準則。』因此神明降下福祉,四時沒有災害,百姓的生活豐厚充足,能夠同心協力地聽命;人人都盡力服從上級的命令,甘願冒死補上戰死者留下的空缺。這才是作戰能夠獲勝的原因。如今楚國在國內拋棄自己的百姓,在國外斷絕與別國的友好關係;不尊重共同締結的盟誓,又把自己說過的話吞了回去;違反農事的時節出兵,使百姓疲憊困苦,來滿足自己的心願。百姓不知道什麼話可以相信,無論前進還是後退,都可能被加上罪名。人人都擔心自己將落到什麼處境,還有誰肯拚死作戰?您自己努力吧!我恐怕不能再見到您了。」姚句耳先行返回鄭國,子駟向他詢問楚軍的情況。他回答:「楚軍行進得很急,經過險要的地方,也不整頓隊伍。行進太急,就顧不上思考;不加整頓,就會失去隊伍的行列。將士心神不定,隊列又散亂,還能靠什麼作戰呢?楚國的軍隊恐怕不能用來作戰了。」五月,晉軍渡過黃河。聽說楚軍將要到來,范文子想撤軍回去,說:「我們假裝逃避楚軍,可以減輕國內的憂患。召集、統合諸侯,並不是我們有能力辦到的事,留給有能力的人去做吧。我們這些臣子如果能和睦相處,共同事奉國君,已經很難得了。」欒武子說:「不行!」六月,晉國和楚國的軍隊在鄢陵相遇。范文子不想交戰。郤至說:「韓地那次戰爭,晉惠公未能整頓好軍隊;箕地那次戰役,先軫戰死,沒能回國向國君覆命;邲地那次作戰,荀伯敗逃,連來時的道路都不能循原路回去。這些都是晉國的恥辱。您也親眼見過先君時代的這些事情。如今我們再逃避楚軍,就又增加一份恥辱了。」范文子說:「先君屢次作戰,是有原因的。秦國、狄人、齊國、楚國都很強大,如果不盡力抗爭,後世子孫就會衰弱。如今其中三個強敵已經歸服,只剩楚國與我們為敵。只有聖人,才能使國內國外都沒有憂患。如果不是聖人,外患平息以後,國內就必然生出禍患。何不暫且放過楚國,把它留作外在的威脅,使我們有所警惕呢?」甲午日,月底最後一天,楚軍一早便逼近晉軍營地,擺開戰陣。晉軍的軍官們為這件事憂慮。范匄快步上前說:「把井填上,把灶填平,在營地裡排開陣勢,再打開陣前的營壘,疏通出戰的道路。晉國和楚國究竟誰會獲勝,要看上天把勝利賜給誰,有什麼可擔心的呢?」范文子拿起戈追趕范匄,說:「國家的存亡由上天決定,你這個孩子懂得什麼?」欒書說:「楚軍輕浮躁動,我們只要固守營壘,等著他們,三天之內他們一定會退兵。等楚軍撤退時再進攻,一定能夠獲勝。」郤至說:「楚軍有六個可以利用的弱點,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他們的兩位卿互相憎惡,楚王的親兵仍沿用疲老的士卒,鄭軍列陣卻不整齊,蠻族軍隊更沒有排成戰陣;列陣不避開月底的禁忌,軍隊在陣中吵鬧,會合以後更加喧嘩。將士各自顧慮身後,沒有奮勇作戰的心志;老兵未必精良,又觸犯上天的禁忌,我們一定能打敗他們。」楚王登上架有高台的巢車,觀察晉軍的動靜。子重派太宰伯州犁站在楚王身後侍候。楚王問:「他們駕車向左右兩邊奔馳,是在做什麼?」伯州犁回答:「正在召集軍官。」楚王說:「都聚在中軍了。」伯州犁回答:「他們在一起商議計策。」楚王說:「張起帳幕了。」伯州犁回答:「正在恭敬地向先君占卜。」楚王說:「撤帳幕了。」伯州犁回答:「就要發布作戰命令了。」楚王說:「很喧鬧,塵土也升起了。」伯州犁回答:「將要填井、平灶,整列軍隊。」楚王說:「大家都上了戰車,車上的左、右武士又拿著兵器下車了。」伯州犁回答:「他們在聽取戰前的誓令。」楚王問:「要交戰了嗎?」伯州犁回答:「現在還不能確定。」楚王說:「他們上車以後,車上的左、右武士又全都下來了。」伯州犁回答:「這是在為即將交戰而祈禱。」伯州犁把晉侯親兵的情況告訴楚王。苗賁皇在晉侯旁邊,也報告楚王親兵的情況。晉侯身邊的人都說:「熟悉我國軍情的人在楚國,而且楚軍兵力雄厚,恐怕無法抵擋。」苗賁皇對晉厲公說:「楚軍的精銳,只在中軍的王族親兵之中。請分出精銳的兵力,攻擊楚軍的左、右兩翼,再讓三軍集中攻打楚王的親兵,一定能把楚軍徹底打敗。」晉侯為這個作戰方案進行占筮。史官說:「卦象吉利。占得的是復卦,卜辭說:『南方的國家將陷於困境,射擊他們的君王,會射中他的眼睛。』國家陷於困境,君王又受了傷,不打敗仗還會有什麼結果?」晉侯聽從這番占斷,決定與楚軍交戰。前方有一片泥淖,晉、楚兩軍於是各自向左右移動,避開泥淖。步毅為晉厲公駕車,欒鍼為車右。彭名為楚共王駕車,潘黨為車右。石首為鄭成公駕車,唐苟為車右。欒氏、范氏率領各自的族兵,在兩旁護衛晉侯前進,晉侯的戰車卻陷入泥淖。欒書準備讓晉侯改乘自己的戰車,欒鍼說:「書,退下!國家把統率軍隊的重任交給你,你怎麼能擅自離開本職?況且,侵占別人的職責,是冒進;丟下自己的職責,是怠慢;離開自己所掌管的部伍,是違反法度。這樣就有三種罪過,都是不能犯的。於是欒鍼抬起晉侯的戰車,把它推出泥淖。
- 守,手又反。
- 句,古侯反。
- 與音預。
- 使,所吏反。
- 過,古禾反。
- 邪,似嗟反,注皆同。
- 應,應對之應。
- 烝,之乘反,注同。
- 厖,莫降反。
- 好,呼報反。
- 瀆,徒木反。
- 話,戶快反。
- 奸音干,本或作干。
- 疲,本亦作罷,音皮,下注同。
- 厎,徐音旨,又之履反。
- 復見,一本無復字。
- 復,扶又反。
- 喪,息浪反,下同。
- 紓音舒。
- 遺,唯季反,下注「問遺也」同。
- 輯,又作集,音同。亦七入反。
- 從,徐子容反,音或如字。
- 亟,去吏反。
- 數,所角反。
- 亢,苦浪反。
- 盍,戶臘反。
- 壓,於甲反;徐於輒反。陳直覲反下及注皆同。
- 笮,側百反。匄本又作丐,古害反。
- 行,戶郎反,一音如字,注同。
- 壘,力軌反。
- 窕,敕彫反,又敕弔反。
- 惡如字,又烏路反。
- 卒,子忽反,下皆同。
- 囂,許驕反,徐讀曰嗷,五高反,注及後同。
- 喧,本又作諠,況元反。
- 嘩,本又作譁,音華。
- 巢,《說文》作巢,云:兵車高如巢,以望敵也;《字林》同。
- 櫓音魯。
- 大宰,音泰,官名,大者多同,以意求之。
- 幕音莫。
- 上,時掌反。
- 行,戶郎反,下「夾公行」同。
- 乘,繩證反,下同。
- 將,子匠反,下「去將」同。
- 帥,所類反,下「元帥」同。
- 禱,丁老反,或丁報反。
- 賁,扶云反。
- 憚,徒旦反。
- 萃,似醉反。
- 䠞,子六反。
- 射,食亦反,注及下「射之」同。
- 中,丁仲反,注同。
- 長,丁丈反。
- 激,古狄反。
- 淖,乃孝反;徐,徒較反。
- 共音恭。
- 夾,古洽反。
- 焉,於虔反。
- 冒,莫報反,徐莫北反。
- 離,力志反,注同。
- 遠,于萬反。
- 掀,徐許言反,云捧轂舉之,則公軒起也;一曰掀,引也,胡根反,一音虛斤反;《字林》云,舉出也,火氣也;又丘近反。
- 逞,快也。晉厲公無道,三郤驕。故欲使諸侯叛,冀其懼而思德。
- 代荀庚。
- 代士燮。
- 代郤錡。偃,荀庚子。
- 荀罃,下軍佐。於是郤犨代趙旃將新軍,新上下軍罷矣。
- 卑讓有禮,故知其將勝楚。
- 句耳,鄭大夫。與往,非使也。為先歸張本。
- 子反。
- 子重。
- 公子壬夫。
- 叔時老,在申。
- 器,猶用也。
- 財足則思無邪。
- 動不失利,則事得其節。
- 群生得所。
- 動順理。
- 下應上。
- 無二心。
- 烝,眾也。極,中也。《詩·頌言》先王立其眾民,無不得中正。
- 敦,厚也。厖,大也。
- 闕,戰死者。
- 不施惠。
- 義不建利。
- 不詳事神。
- 信不守物。
- 禮不順時。周四月,今二月,妨農業。
- 刑不正邪,而苟快意。
- 厎,至也。
- 言其必敗不反。
- 不思慮也。
- 紓,緩也。
- 眾散敗也。在僖十五年。
- 死於狄也。在僖三十三年。
- 荀林父奔走,不復故道。在宣十二年。
- 見先君成敗之事。
- 亟,數也。
- 齊、秦、狄。
- 驕亢則憂患生也。
- 壓,笮其未備。
- 匄,士燮子。
- 疏行首者,當陳前決開營壘為戰道。
- 子重、子反。
- 罷老不代。
- 不整列。
- 蠻夷從楚者不結陳。
- 晦,月終,陰之盡。故兵家以為忌。
- 囂,喧嘩也。
- 陳合宜靜,而益有聲。
- 人恤其所厎。
- 巢車,車上為櫓。
- 州犁,晉伯宗子,前年奔楚。
- 騁,走也。
- 虔,敬也。
- 夷,平也。
- 左,將帥。右,車右。
- 禱,請於鬼神。
- 公,晉侯。
- 賁皇,楚鬥椒子。宣四年奔晉。
- 晉侯左右皆以伯州犁在楚,知晉之情。且謂楚眾多,故憚合戰。與苗賁皇意異。
- 萃,集也。
- 震下坤上,復,無變。
- 此卜者辭也。復,陽長之卦。陽氣起子,南行推陰,故曰南國䠞也。南國勢䠞,離受其咎。離為諸侯,又為目陽氣激南,飛矢之象。故曰:「射其元王,中厥目。」
- 從其言而戰。
- 淖,泥也。
- 違,辟也。
- 步毅即郤毅。
- 二族強,故在公左右。
- 在君前,故子名其父。大任,謂元帥之職。
- 載公為侵官。
- 去將而御,失官也。
- 遠其部曲為離局。
- 掀,舉也。
注文白話 「逞」是滿意、快意。晉厲公不行正道,三郤又驕橫,所以范文子希望諸侯都背叛晉國,盼望君臣因而感到害怕,想到修明德行。士燮接替荀庚,擔任中軍副將。郤錡接替士燮,擔任上軍主將。荀偃接替郤錡,擔任上軍副將。荀偃是荀庚的兒子。荀罃的職位是下軍副將。這時郤犨接替趙旃擔任新軍主將,原先的新上軍、新下軍已經撤銷了。欒黶態度謙讓、合乎禮,所以孟獻子由此判斷晉國將能戰勝楚國。姚句耳是鄭國大夫。他只是隨同前往,並不是使者,這為他先回國的事預作交代。司馬就是子反。令尹就是子重。子辛就是公子壬夫。申叔時已經告老退休,住在申邑。「器」在這裡是功用的意思。百姓的財物充足,思想就不會走向邪僻。行動沒有失去應得的利益,辦事就能掌握適當的分寸。這是說各種生物各得其所。這是說行動順應道理。這是說在下的人響應在上的人。這是說沒有二心。「烝」是眾多,「極」是中正。這首頌詩是說,先王安立眾多百姓,使他們無不符合中正的準則。「敦」是厚,「厖」是大。「闕」指戰死的人員。這是說不向百姓施予恩惠。這是說沒有用合宜的道義建立利益。這是說事奉神明不夠周詳慎重。這是說沒有以信用守住應守的事。這是說禮沒有順應時節。周曆四月相當於夏曆二月,此時出兵會妨礙農事。刑罰沒有用來糾正邪惡,只求自己快意。「厎」是到達的意思。申叔時是說,子反必定遭遇敗仗,不能再活著回來。行軍過快,就來不及思考、謀慮。「紓」是緩解的意思。這是說軍隊潰散敗退,事情在僖公十五年。先軫死於與狄人的戰鬥,事情在僖公三十三年。荀伯指荀林父。他在敗逃時沒有循原路返回。邲之戰發生在魯宣公十二年。郤至是說,范文子也曾親見先君時代戰爭成敗的事情。「亟」是多次、屢次的意思。這裡的三個強國,指齊國、秦國和狄人。驕傲自滿,就會產生憂患。「壓」指趁晉軍尚未準備妥當,迫近晉軍陣地。范匄是士燮的兒子。「疏行首」是指在軍陣前方挖開營壘,開出讓軍隊出戰的道路。兩位卿是子重和子反。楚王的士卒已經疲憊、衰老,卻沒有換上新的人員。鄭軍雖然列陣,隊伍卻不整齊。跟隨楚軍作戰的蠻夷軍隊,沒有結成軍陣。「晦」是每月的最後一天,陰氣到此走到盡頭,所以兵家把這一天視為應當避忌的日子。「囂」是喧鬧、吵嚷的意思。軍陣會合之後,本來應當安靜,楚軍卻更加喧鬧。士卒人人都憂慮自己將要遭遇的處境。巢車是在車上搭建瞭望用的高臺。伯州犁是晉國伯宗的兒子,在魯成公十五年逃到楚國。「騁」指快速奔走。「虔」是恭敬的意思。「夷」是平整的意思。車左指主將所站的位置,車右則是擔任護衛的車右。「禱」是向鬼神祈求。「公」指晉侯。苗賁皇是楚國鬥椒的兒子,在魯宣公四年逃到晉國。晉侯身邊的人都認為,伯州犁在楚國,熟悉晉國的情況,楚軍又人多,因此畏懼交戰。他們的意見與接下來苗賁皇的主張不同。「萃」是聚集的意思。復卦的下卦是震,上卦是坤。這次占筮沒有出現變爻。這段話是占卜者的占辭。復卦表示陽氣增長,陽氣從子位開始,向南推動陰氣,所以說南方的國家受到逼迫。南方的形勢困迫,離卦便承受災殃。離代表諸侯,也代表眼睛;陽氣激射向南,有飛箭的象徵,所以說射向南國的王,射中他的眼睛。晉侯聽從占卜者的話,決定與楚軍交戰。「淖」是泥濘的地方。「違」是避開,指軍隊繞開前方的泥濘。步毅就是郤毅。欒、范兩個宗族強大,所以列在晉侯左右。因為是在國君面前說話,所以欒鍼可以直接稱父親欒書的名字。「大任」指元帥統領全軍的職責。欒書想把晉侯載到自己的車上,是侵入別人應負責的職務。欒書放下統率軍隊的職責,改去替國君駕車,就是失去自己的職守。遠離自己統率的部隊,就是「離局」,離開應守的位置。「掀」是舉起的意思。
章旨
鄭附楚引起鄢陵之戰。范文子憂內患而主避戰,郤至察楚六隙,苗賁皇獻破陣策;晉楚陣前禮儀與軍情交錯展開。
字詞
- 詳(xiáng) 詳審慎重
- 所由克(suǒ yóu kè) 得以戰勝的原因
- 外寧必有內憂(wài níng bì yǒu nèi yōu) 外患平息後容易生內亂
- 王卒(wáng zú) 楚王的親兵
- 國士(guó shì) 熟悉本國軍情的人
- 巢車(cháo chē) 車上設高櫓的望敵車
- 䠞(cù) 困迫
- 侵官(qīn guān) 侵犯他人的職掌
引申
人物 范文子並非只衡量一戰勝負。他怕外敵消失後,厲公與驕卿失去警惕,所以寧願保留外患;欒書、郤至則重視維持諸侯與避免國恥。
史事背景 「國士在,且厚」一語,杜預歸於晉侯左右:伯州犁懂晉情,楚兵又多,故眾人畏戰。苗賁皇接著提出集中兵力之策,正與這種顧慮相對。
禮制 欒鍼在君前直呼父親欒書之名,要求他守元帥職責。傳將救君與分職並寫,最後由車右舉車出淖,並非任由國君受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