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九年(二)
晉人不得志於鄭,以諸侯復伐之。十二月,癸亥,門其三門。閏月,戊寅,濟于陰阪,侵鄭,次于陰口而還。子孔曰:「晉師可擊也,師老而勞,且有歸志,必大克之。」子展曰:「不可。」
晋人不得志于郑,以诸侯复伐之。十二月,癸亥,门其三门。闰月,戊寅,济于阴阪,侵郑,次于阴口而还。子孔曰:“晋师可击也,师老而劳,且有归志,必大克之。”子展曰:“不可。”
白話 晉國人未能使鄭國如自己所願地歸服,就又率領各國諸侯出兵攻打鄭國。十二月癸亥日,晉軍進攻鄭國都城的三座城門。各部輪流攻打城門五天;戊寅日,晉軍在陰阪渡過洧水,侵襲鄭國的外邑,駐紮在陰口,然後撤軍。子孔說:「可以攻打晉軍了。他們出兵已久,軍隊疲勞,又一心想要回去,我們一定能大敗他們。」子展說:「不可以。」
- 復,扶又反。
- 閏月,依注讀為「門五日」。
- 阪音反,又扶板反。
- 番,芳元反。
- 更音庚。
- 復,扶又反。
- 洧,于軌反。
- 三門,鄟門、師之梁、北門也。癸亥,月五日。晉果三分其軍,各攻一門。
- 以《長歷》參校上下,此年不得有閏月戊寅。戊寅是十二月二十日。疑「閏月」當為「門五日」。「五」字上與「門」合為「閏」,則後學者,自然轉「日」為「月」。晉人三番四軍,更攻鄭門,門各五日,晉各一攻,鄭三受敵,欲以苦之。癸亥去戊寅十六日,以癸亥始攻,攻輒五日,凡十五日,鄭故不服而去。明日戊寅,濟于陰阪,復侵鄭外邑。陰阪,洧津。
- 陰口,鄭地名。
- 傳言子展能守信。
注文白話 這三座城門是鄟門、師之梁和北門。癸亥日是十二月初五。晉國果然把軍隊分成三部分,各攻打一座城門。用《長曆》參照前後的日期來核對,這一年不應有閏月戊寅日,戊寅日應是十二月二十日。杜預懷疑「閏月」本來應作「門五日」:「五」字在上,與「門」合成「閏」,後來讀書的人便自然把「日」改成「月」。晉國把四軍分為三部,輪流攻打鄭國城門,每一部攻打五天。晉軍各部只攻打一次,鄭國卻連續迎敵三次,晉國是想藉此使鄭國困苦。從癸亥日到戊寅日,首尾共十六天;從癸亥日開始進攻,每次五天,共攻打十五天。鄭國仍不屈服,晉軍便撤離。次日戊寅日,晉軍在陰阪渡水,又侵襲鄭國的外邑。陰阪是洧水的渡口。陰口是鄭國的一處地名。傳文說明子展能守信用。
公送晉侯。晉侯以公宴于河上,問公年。季武子對曰:「會于沙隨之歲,寡君以生。」晉侯曰:「十二年矣,是謂一終,一星終也。國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禮也。君可以冠矣。大夫盍為冠具?」武子對曰:「君冠,必以祼享之禮行之,以金石之樂節之,以先君之祧處之。今寡君在行,未可具也。請及兄弟之國而假備焉。」晉侯曰:「諾。」公還,及衛,冠于成公之廟。假鍾磬焉,禮也。
公送晋侯。晋侯以公宴于河上,问公年。季武子对曰:“会于沙随之岁,寡君以生。”晋侯曰:“十二年矣,是谓一终,一星终也。国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礼也。君可以冠矣。大夫盍为冠具?”武子对曰:“君冠,必以祼享之礼行之,以金石之乐节之,以先君之祧处之。今寡君在行,未可具也。请及兄弟之国而假备焉。”晋侯曰:“诺。”公还,及卫,冠于成公之庙。假钟磬焉,礼也。
白話 襄公為晉悼公送行。晉悼公帶著襄公在黃河邊飲宴,詢問襄公的年齡。季武子回答:「在沙隨會盟的那一年,我國國君出生了。」晉悼公說:「已經十二年了,這叫作一終,也就是歲星運行完一周。國君十五歲就可以生子,先行冠禮,然後生子,是合乎禮的。您的國君可以舉行冠禮了。大夫為什麼不替他準備冠禮所需的器物呢?」季武子回答:「國君舉行冠禮,必須以灌鬯、祭享的禮儀來進行,用鐘磬的樂聲來節制舉動,並在先君的始祖廟中舉行。如今我國國君正在旅途中,還不能把這些準備齊全。請讓我們到了兄弟之國,再借用所需的器物,把禮儀準備齊全。」晉侯說:「好。」襄公返回魯國,經過衛國時,在衛成公的廟裡舉行冠禮。向衛國借用鐘磬,符合禮。
- 冠,古亂反。注、下皆同。
- 盍,戶臘反。
- 祼,古亂反。
- 灌,古亂反。
- 祧,他彫反。
- 沙隨在成十六年。
- 歲星十二歲而一周天。
- 冠,成人之服,故必冠而後生子。
- 祼謂灌鬯酒也。享,祭先君也。
- 以鍾磬為舉動之節。
- 諸侯以始祖之廟為祧。
- 成公,今衛獻公之曾祖。從衛所處。
注文白話 沙隨的諸侯會議,是在成公十六年舉行的。歲星每經過十二年,便在天空運行一整周。冠是成年人所戴的服飾,所以必須先行冠禮,然後才生育子女。「祼」指把鬱鬯酒灌注到地上行禮。「享」指祭祀已故的國君。用鐘磬的樂聲,作為行禮時各種動作的節拍。諸侯把始祖的宗廟稱為「祧」。衛成公是當時衛獻公的曾祖父。襄公依照衛國所安排的場所,在這座廟中舉行冠禮。
楚子伐鄭。子駟將及楚平,子孔、子蟜曰:「與大國盟,口血未乾而背之,可乎?」子駟、子展曰:「吾盟固云『唯彊是從』。今楚師至,晉不我救,則楚彊矣。盟誓之言,豈敢背之?且要盟無質,神弗臨也。所臨唯信。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是故臨之。明神不蠲要盟,背之可也。」乃及楚平。公子罷戎入盟,同盟于中分。楚莊夫人卒,王未能定鄭而歸。
楚子伐郑。子驷将及楚平,子孔、子蟜曰:“与大国盟,口血未干而背之,可乎?”子驷、子展曰:“吾盟固云‘唯彊是从’。今楚师至,晋不我救,则楚彊矣。盟誓之言,岂敢背之?且要盟无质,神弗临也。所临唯信。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是故临之。明神不蠲要盟,背之可也。”乃及楚平。公子罢戎入盟,同盟于中分。楚庄夫人卒,王未能定郑而归。
白話 楚王出兵攻打鄭國。子駟打算與楚國講和,子孔、子蟜說:「才和大國結盟,歃盟的血還沒有乾,就要背棄盟約,這樣可以嗎?」子駟和子展說:「我們的盟約本來就說,只服從能夠庇護百姓的強國。如今楚軍來到,晉國卻不救我們,那麼楚國就是較強的一方。盟誓中說過的話,我們哪裡敢違背?況且,被強迫訂立的盟約,沒有固定的主盟者,神明不會來監察。神明所監察的,是人是否守信。信用,是言語的憑證,是善行的根本,因此神明才來監察。明察的神明不認為被強迫的盟約是潔淨的,背棄這樣的盟約也是可以的。」鄭國於是與楚國講和。楚國公子罷戎進入鄭國締結盟約,兩國在中分共同結盟。楚莊夫人去世,楚王還沒有安定鄭國的事,就返回楚國。
- 罷音皮,徐音彼。
- 中分,並如字,徐音丁仲反。
- 與晉成故。
- 質,主也。
- 瑞,符也。
- 神臨之。
- 蠲,潔也。
- 中分,鄭城中里名。罷戎,楚大夫。
- 共王母。
注文白話 楚國出兵討伐鄭國,是因為鄭國與晉國講和。「質」在這裡是主、根本的意思。「瑞」是符驗、憑據的意思。這是說神明來監察盟誓。「蠲」是潔淨的意思。中分是鄭國都城內一個里的名稱。罷戎是楚國的大夫。楚莊夫人是楚共王的母親。
晉侯歸,謀所以息民。魏絳請施舍,輸積聚以貸。自公以下,苟有積者,盡出之。國無滯積,亦無困人。公無禁利,亦無貪民。祈以幣更,賓以特牲。器用不作,車服從給。行之期年,國乃有節。三駕而楚不能與爭。
晋侯归,谋所以息民。魏绛请施舍,输积聚以贷。自公以下,苟有积者,尽出之。国无滞积,亦无困人。公无禁利,亦无贪民。祈以币更,宾以特牲。器用不作,车服从给。行之期年,国乃有节。三驾而楚不能与争。
白話 晉悼公回國後,與臣下商議讓百姓休養的辦法。魏絳請求施予恩惠、免除徭役,把儲積的財物全部拿出來借給百姓。從國君以下,凡是有儲積財物的人,都把財物拿了出來。國內沒有囤積而不流通的財物,也沒有陷於困乏的百姓。國君不再壟斷山澤之利,百姓也不再貪求財物。祈禱改用幣帛,招待賓客只用一頭牲畜。不再新造器物,車輛和服飾只求足夠使用。這樣實行了一年,國家的用度才有了節制。後來晉國三次出兵,楚國便無力再與它爭強。
- 積,子賜反,下同。
- 聚,才住反。
- 貸,他代反。
- 省,所景反。
- 期音基,本亦作期。
- 向,舒亮反。
- 施恩惠,舍勞役。
- 輸,盡也。
- 散在民。
- 不匱乏。
- 與民共。
- 禮讓行。
- 不用牲。
- 務崇省。
- 因仍舊。
- 足給事也。
- 三駕,三興師,謂十年師于牛首,十一年師於向,其秋觀兵於鄭東門。自是鄭遂服。
注文白話 「施」指給予人民恩惠,「舍」指免除人民的勞役。「輸」是全部拿出的意思。財物分散在百姓手中。這是說沒有匱乏。這是說與百姓共同享有。這是說禮讓得以施行。這是說不使用牲畜。這是說致力於崇尚節省。這是說沿用原來的東西。只須足以供應辦事的需要。「三駕」指三次出兵:襄公十年駐軍牛首,十一年駐軍向地,同年秋天又在鄭國東門展示軍力。從此以後,鄭國才終於歸服晉國。
章旨
晉再伐鄭後退兵,襄公在衛行冠禮;鄭再從楚,辯稱強盟不足信。晉轉而出積貸民、節用息民,為三駕服鄭蓄力。
字詞
- 閏月(rùn yuè) 杜預疑為「門五日」的傳寫之誤
- 一終(yī zhōng) 歲星運行一周的十二年
- 祼享(guàn xiǎng) 灌鬯與祭享先君
- 要盟(yāo méng) 以威力強迫締結的盟
- 三駕(sān jià) 三次出兵
引申
史事背景 杜預按照日序與輪番攻城的部署,推測「閏月」是「門五日」之誤:三部各攻五天,共十五天,次日戊寅日再渡水侵襲鄭國外邑。這項校讀關係到本段的日期與軍事行動。
禮制 襄公在外加冠,季武子要求祭享、樂節、廟所完備,最後向同姓衛借鐘磬。此處成公廟是衛成公廟,並非魯成公廟。
史事背景 知武子前節主張息師修德,本節以出積貸民、免役、節器用具體實行。軍隊輪番出動能否持久,與國內民生、財用直接相連。
他家異說
- 服虔 《正義》轉引服虔,因衛成公是衛獻公的曾祖,把「祧」解作曾祖廟;杜預則解作始祖廟。《正義》認為這裡是按照襄公在衛所住之處稱說,所謂灌祭則關係到襄公回魯後的禮,不必把兩事混為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