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公二年
二年,春,王二月,壬子,宋華元帥師及鄭公子歸生帥師,戰于大棘。宋師敗績,獲宋華元。秦師伐晉。夏,晉人、宋人、衛人、陳人侵鄭。秋,九月,乙丑,晉趙盾弑其君夷皋。冬,十月,乙亥,天王崩。
二年,春,王二月,壬子,宋华元帅师及郑公子归生帅师,战于大棘。宋师败绩,获宋华元。秦师伐晋。夏,晋人、宋人、卫人、陈人侵郑。秋,九月,乙丑,晋赵盾弑其君夷皋。冬,十月,乙亥,天王崩。
白話 二年春季,周王曆法的二月壬子日,宋國華元率軍與鄭國公子歸生所率的軍隊,在大棘交戰。宋軍大敗,華元被俘。秦軍攻打晉國。夏季,晉人、宋人、衛人、陳人侵襲鄭國。秋季九月乙丑日,晉國趙盾殺害他的國君夷皋。冬季十月乙亥日,天王去世。
- 為鄭,于為反,下同。
- 皋,古刀反。
- 得大夫,生死皆曰獲。例在昭二十三年。大棘在陳留襄邑縣南。
- 鄭為楚伐宋,獲其大夫。晉趙盾興諸侯之師將為宋報恥,畏楚而還。失霸者之義,故貶稱人。
- 靈公不君,而稱臣以弑者,以示良史之法,深責執政之臣,例在四年。
- 無傳。
注文白話 取得敵方大夫,不論生擒還是殺死,都可稱「獲」,條例見昭公二十三年。大棘在晉時陳留襄邑縣南面。鄭國替楚國攻宋,俘虜宋國大夫;趙盾興集諸侯之兵,本要替宋國雪恥,卻畏懼楚國而退兵,失去盟主應盡的道義,所以貶稱為「人」。靈公不行君道,這裡卻點出臣子的名字記弒君,是顯示良史的記事準則,嚴責掌政之臣;相關條例見宣公四年。這條經文沒有相應的傳文。
二年春,鄭公子歸生受命于楚伐宋,宋華元、樂呂御之。二月壬子,戰于大棘,宋師敗績,囚華元。獲樂呂,及甲車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狂狡輅鄭人,鄭人入于井。倒戟而出之,獲狂狡。君子曰:「失禮違命,宜其為禽也。戎,昭果毅以聽之之謂禮,殺敵為果,致果為毅。易之,戮也。」將戰,華元殺羊食士,其御羊斟不與。及戰,曰:「疇昔之羊,子為政;今日之事,我為政。」與入鄭師,故敗。君子謂「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敗國殄民,於是刑孰大焉。《詩》所謂『人之無良』者,其羊斟之謂乎!殘民以逞。」宋人以兵車百乘、文馬百駟以贖華元于鄭。半入,華元逃歸,立于門外,告而入。見叔牂,曰:「子之馬然也?」對曰:「非馬也,其人也。」既合而來奔。宋城,華元為植,巡功。城者謳曰:「睅其目,皤其腹,棄甲而復。于思于思,棄甲復來。」使其驂乘謂之曰:「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役人曰:「從其有皮,丹漆若何?」華元曰:「去之!夫其口眾我寡。」
二年春,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宋华元、乐吕御之。二月壬子,战于大棘,宋师败绩,囚华元。获乐吕,及甲车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狂狡辂郑人,郑人入于井。倒戟而出之,获狂狡。君子曰:“失礼违命,宜其为禽也。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杀敌为果,致果为毅。易之,戮也。”将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与入郑师,故败。君子谓“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于是刑孰大焉。《诗》所谓‘人之无良’者,其羊斟之谓乎!残民以逞。”宋人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以赎华元于郑。半入,华元逃归,立于门外,告而入。见叔牂,曰:“子之马然也?”对曰:“非马也,其人也。”既合而来奔。宋城,华元为植,巡功。城者讴曰:“睅其目,皤其腹,弃甲而复。于思于思,弃甲复来。”使其骖乘谓之曰:“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役人曰:“从其有皮,丹漆若何?”华元曰:“去之!夫其口众我寡。”
白話 二年春季,鄭國公子歸生奉楚國之命攻打宋國,宋國華元、樂呂出兵抵禦。二月壬子日,在大棘交戰,宋軍大敗,華元被俘。鄭軍還擒獲樂呂,取得兵車四百六十乘,俘虜二百五十人,割取一百名敵人的耳朵報功。狂狡迎頭攔住一個鄭人,鄭人掉進井裡。狂狡把戟倒過來,讓他攀援上井,鄭人卻俘虜了狂狡。君子評論說:「失去戰場的禮,違背軍令,他被俘虜是應當的。戰爭要顯明果敢堅毅,常把軍令放在心上聽從,這才叫作禮;殺敵是果敢,實現果敢的行動是堅毅。反過來行事,就會受到殺戮。」交戰以前,華元殺羊犒勞士兵,他的御者羊斟卻沒有分到。交戰時,羊斟說:「前些時候分羊肉,由您作主;今天的事情,由我作主。」便駕車帶華元衝入鄭軍,所以宋軍戰敗。君子認為:「羊斟沒有人的道理,因為私怨,使國家戰敗、人民喪命;還有什麼罪比這更大呢?《詩》所說的『人之無良』,大概就是指羊斟這種人吧!為了滿足私憤而殘害人民。」宋人用兵車一百乘、裝飾彩紋的馬四百匹,向鄭國贖回華元。贖物送到一半,華元就逃回宋國,站在城門外,通報後才入城。見到叔牂,問道:「是您的馬出了那樣的事嗎?」叔牂回答:「不是馬,是人。」回答完畢,便逃奔魯國。宋國修築城牆,華元擔任監工,巡視工程。築城的人唱道:「眼睛鼓鼓,肚子大大,丟掉鎧甲逃回家。滿臉鬍鬚呀滿臉鬍鬚,丟掉鎧甲又回來。」華元派自己的車右告訴他們:「牛有皮,犀牛、兕也還很多,丟掉鎧甲又有什麼關係?」役夫回答:「即使有皮,拿什麼來塗飾丹漆呢?」華元說:「離開吧!他們人多嘴多,我們人少,說不過他們。」
- 受命于楚,本或作命於楚。
- 帥,所類反。
- 贖,食欲反。
- 乘,繩證反,下同。
- 俘,芳夫反。
- 馘,古獲反。馘百人或馘百者,人,衍字。
- 狡,古卯反。
- 輅,五嫁反。
- 倒,丁老反。
- 宜其為禽,一本作宜其禽也。
- 毅,魚既反。
- 著,直略反。
- 食音嗣。
- 斟,之金反。
- 不與音預。
- 憾,本亦作感,戶暗反,注同。
- 敗,必邁反,又如字。
- 殄,大典反。
- 逞,敕領反。
- 牂,子郎反。
- 植,直吏反,注同。
- 將,子匠反。
- 謳,烏侯反。
- 睅,戶板反;《說文》、《字林》云,大目也;蘇林云,寢視不安貌;孟康云,猶分然也。
- 皤,步何反。
- 於思,如字,又西才反,多須貌;賈逵云,白頭貌。
- 復,扶又反。
- 來,力知反,又如字,以協上韻。
- 須,脩于反,字又作鬢。
- 驂,七南反。
- 犀音西。
- 兕,徐履反。
- 那,乃多反。
- 漆音七。
- 吝,力刃反。
- 咎,其九反。
- 受楚命也。
- 樂呂,司寇。獲不書,非元帥也。獲,生死通名。經言獲華元,故傳特護之曰囚,以明其生獲,故得見贖而還。
- 狂狡,宋大夫。輅,迎也。
- 聽,謂常存於耳,著於心,想聞其政令。
- 易,反易。
- 疇昔,猶前日也。
- 憾,恨也。殄,盡也。
- 《詩•小雅》。義取不良之人,相怨以亡。
- 畫馬為文四百匹。
- 告宋城門而後入,言不苟。
- 叔牂,羊斟也。卑賤得先歸,華元見而慰之。
- 叔牂知前言以顯,故不敢讓罪。
- 叔牂言畢,遂奔魯。合,猶答也。
- 植,將主也。
- 睅,出目。皤,大腹。棄甲,謂亡師。
- 于思,多鬢之貌。
- 那,猶何也。
- 傳言華元不吝其咎,寬而容眾。
注文白話 公子歸生是接受楚國的命令。樂呂是司寇,因為不是主帥,所以經文不記他的被獲。「獲」兼指生擒與殺死,經文說獲華元,傳文特別用「囚」字分辨,說明華元是被生擒,才有後來贖回的事。狂狡是宋國大夫。「輅」是迎上去攔截。「聽」是把軍令常存在耳、記在心裡,如同一直聽見軍中的命令。「易」是反過來行事。「疇昔」就像說前些時候。「憾」是怨恨,「殄」是滅盡。這句詩出自《詩經·小雅》,取不善之人互相怨恨、導致滅亡的意思。「文馬」是在馬身上畫彩紋;一百駟就是四百匹。華元先向宋國城門的守者通報,然後才進去,表示他不苟且行事。叔牂就是羊斟,身分卑微,所以能先回宋國。華元見到他,用這話安慰他。羊斟知道自己先前那番話已經傳開,不敢把罪責推給馬。羊斟答話完畢,便逃奔魯國。「合」近於回答。「植」是主管,華元負責監督修城。「睅」是眼睛突出,「皤」是肚子大。「棄甲」是說他戰敗喪師。「于思」是鬢鬚濃多的樣子。「那」近於何,意思是又能怎麼樣。傳文是在說,華元不吝於承認自己的過失,寬厚而能容忍眾人。
秦師伐晉,以報崇也,遂圍焦。夏,晉趙盾救焦,遂自陰地,及諸侯之師侵鄭,以報大棘之役。楚鬥椒救鄭,曰:「能欲諸侯,而惡其難乎?」遂次于鄭,以待晉師。趙盾曰:「彼宗競于楚,殆將斃矣。姑益其疾。」乃去之。
秦师伐晋,以报崇也,遂围焦。夏,晋赵盾救焦,遂自阴地,及诸侯之师侵郑,以报大棘之役。楚斗椒救郑,曰:“能欲诸侯,而恶其难乎?”遂次于郑,以待晋师。赵盾曰:“彼宗竞于楚,殆将毙矣。姑益其疾。”乃去之。
白話 秦軍攻打晉國,報復晉國攻崇,接著包圍焦邑。夏季,晉國趙盾救援焦邑,隨後從陰地出發,與諸侯軍隊侵襲鄭國,報復大棘之戰。楚國鬥椒援救鄭國,說:「既想得到諸侯的歸附,怎能厭惡承擔他們的患難呢?」於是駐軍鄭國,等待晉軍。趙盾說:「他的宗族在楚國強盛,恐怕將遭滅亡。姑且加重他的毛病吧。」於是退兵。
- 渾,戶昏反。
- 惡,烏路反。
- 難,乃旦反。
- 斃,婢世反。
- 伐崇在元年。
- 焦,晉河外邑。
- 陰地,晉河南山北,自上洛以東至陸渾。
- 競,強也。鬥椒,若敖之族,自子文以來,世為令尹。
- 欲示弱以驕之。傳言趙盾所以稱人,且為四年楚滅若敖氏張本。
注文白話 晉國攻崇在宣公元年。焦是晉國黃河以外的城邑。陰地是晉國在黃河南、山脈北面的一帶,按晉時地名說,從上洛以東到陸渾。「競」是強盛。鬥椒屬於若敖氏,自子文以來,這一族世代擔任令尹。趙盾想示弱,使鬥椒更驕傲。這段既說明趙盾為何被貶稱「人」,也為宣公四年楚王滅若敖氏預作交代。
晉靈公不君:厚斂以彫牆,從臺上彈人,而觀其辟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殺之,寘諸畚,使婦人載以過朝。趙盾、士季見其手,問其故,而患之。將諫,士季曰:「諫而不入,則莫之繼也。會請先,不入,則子繼之。」三進,及溜,而後視之,曰:「吾知所過矣,將改之。」稽首而對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夫如是,則能補過者鮮矣。君能有終,則社稷之固也,豈惟群臣賴之。又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能補過也。君能補過,袞不廢矣。」猶不改。宣子驟諫,公患之,使鉏麑賊之。晨往,寢門闢矣,盛服將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歎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有一於此,不如死也。」觸槐而死。秋,九月,晉侯飲趙盾酒,伏甲,將攻之。其右提彌明知之,趨登,曰:「臣侍君宴,過三爵,非禮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明搏而殺之。盾曰:「棄人用犬,雖猛何為!」鬥且出,提彌明死之。初,宣子田於首山,舍于翳桑,見靈輒餓,問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問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請以遺之。」使盡之,而為之簞食與肉,置諸橐以與之。既而與為公介,倒戟以禦公徒而免之。問何故。對曰:「翳桑之餓人也。」問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乙丑,趙穿攻靈公於桃園。宣子未出山而復。大史書曰「趙盾弑其君」,以示於朝。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宣子曰:「烏呼!《詩》曰:『我之懷矣,自詒伊慼。』其我之謂矣。」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惜也,越竟乃免。」宣子使趙穿逆公子黑臀於周而立之。壬申,朝於武宮。
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杀之,寘诸畚,使妇人载以过朝。赵盾、士季见其手,问其故,而患之。将谏,士季曰:“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也。会请先,不入,则子继之。”三进,及溜,而后视之,曰:“吾知所过矣,将改之。”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岂惟群臣赖之。又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能补过也。君能补过,衮不废矣。”犹不改。宣子骤谏,公患之,使鉏麑贼之。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秋,九月,晋侯饮赵盾酒,伏甲,将攻之。其右提弥明知之,趋登,曰:“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明搏而杀之。盾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斗且出,提弥明死之。初,宣子田于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辄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置诸橐以与之。既而与为公介,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乙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而复。大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乌呼!《诗》曰:‘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矣。”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壬申,朝于武宫。
白話 晉靈公不行君道:加重賦稅來彩繪宮牆,從臺上彈射行人,觀看他們躲避彈丸;廚師沒有把熊掌煮爛,他便殺了廚師,裝在草筐裡,叫婦人抬著經過朝廷。趙盾、士季看到死者的手,問明原因,非常憂慮。準備勸諫時,士季說:「如果您勸諫而不被接受,就沒有人能再接著勸了。請讓我士會先去;若不接受,再由您接著勸。」士季三次前進伏拜,一直到了屋簷滴水處,靈公才看他,說:「我知道過錯了,準備改正。」士季叩頭回答:「誰能沒有過錯?有過錯卻能改正,沒有比這更好的事。《詩》說:『沒有不曾善始的,少有能夠善終的。』如果像詩中所說,那麼能彌補過錯的人確實很少。您若能善終,就是國家的穩固根基,豈止臣子們有所依靠。又說:『穿袞服的國君有了過失,只有仲山甫能補救。』這是說能夠補過。您能改正過失,國君的袞服就不會被廢棄了。」靈公仍不改正。趙宣子屢次勸諫,靈公厭煩他,派鉏麑刺殺他。鉏麑清晨前往,趙盾的寢門已經打開,衣冠整齊,準備上朝。時間還早,便坐著閉目小睡。鉏麑退了出去,嘆息說:「不忘恭敬的人,是人民的依靠。殺害人民的依靠,是不忠;拋棄國君的命令,是不守信。做了其中任何一件事,都不如死去。」於是撞槐樹而死。秋季九月,晉侯請趙盾飲酒,埋伏甲士,準備襲擊他。趙盾的車右提彌明得知陰謀,快步登堂,說:「臣子陪國君宴飲,超過三爵就不合禮了。」於是扶著趙盾下堂。靈公呼喝猛犬來咬趙盾,提彌明搏鬥著殺了它。趙盾說:「不用人卻用狗,狗即使凶猛,又有什麼用!」他們邊戰邊退,提彌明為保護趙盾而死。起初,趙宣子在首山打獵,歇在濃蔭的桑樹下,看到靈輒飢餓,問他有什麼困苦。靈輒說:「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趙盾給他食物,他卻留下一半。趙盾問他原因。他說:「我外出學習已經三年,不知道母親是否還活著,如今已接近家鄉,請讓我把這些留給她。」趙盾讓他吃完,又替他準備一筐飯和肉,裝在袋裡給他。後來靈輒成了靈公的甲士,倒轉戟頭抵擋靈公的部下,使趙盾脫身。趙盾問他為什麼相救。他回答:「我就是桑樹蔭下的那個餓人。」再問他的姓名、住處,他不回答便離去,隨即也逃走了。乙丑日,趙穿在桃園攻殺靈公。趙宣子還沒有越過邊境的山,就返回了。太史記下「趙盾弑其君」,拿到朝廷上示眾。趙宣子說:「事情不是這樣。」太史回答:「您是正卿,逃亡沒有越過國境,回來又不討伐弒君的賊人,不是您負責,又是誰呢?」趙宣子說:「唉!《詩》說:『我有所眷戀,自己招來憂傷。』這大概就是說我吧。」孔子說:「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記事不隱諱。趙宣子是古代的好大夫,因書法的準則而承受惡名。可惜啊,他如果越出國境,就可以免去了。」趙宣子派趙穿到周王室迎接公子黑臀,立他為國君。壬申日,新君在武宮朝廟。
- 弑,申志反。
- 斂,力驗反。
- 彫,本亦作雕。
- 牆,在良反。
- 彈,徒丹反。
- 胹音而,煮也。
- 蹯,扶元反。
- 置,之豉反。
- 畚音本,草器也。
- 索,素各反。
- 筥,九呂反。
- 其手,一本作首。
- 溜,力救反。屋霤也。
- 鮮,息淺反,少也,下同。
- 袞,古本反。
- 鉏,仕俱反。
- 麑音迷,一音五兮反。
- 闢,婢亦反。
- 盛,音成,本或作成。
- 睡,垂偽反。
- 槐音懷,又音回。
- 飲,於鴆反。
- 提,本又作祗,上支反。
- 彌,面皮反。
- 遂扶,舊本皆扶,房孚反;服虔注作跣,先典反,云「徒跣也」。今杜注本往往有跣者,嗾,素口反;《說文》云,使犬也;服本作㖩。
- 夫音扶。
- 獒,五羔反;《尚書傳》云,大犬也;《爾雅》云,狗四尺為獒;《說文》云,犬知人心可使者。
- 搏,音博。
- 翳,於計反。
- 蔭音陰,又於鴆反。
- 食之音嗣,下同。
- 舍其音捨。
- 遺,唯季反,下注同。
- 簞音丹。
- 笥,思嗣反。
- 橐,他洛反。
- 而與音預。
- 公介音界。
- 攻,如字;本或作弑。
- 竟音境,下文注同。
- 弑,申志反。
- 大音泰。
- 為,於偽反,注同。
- 臀,徒門反。
- 較音角。
- 失君道也,以明於例應稱國以弑。
- 彫,畫也。
- 畚,以草索為之,筥屬。
- 士季,隨會也。三進三伏,公不省而又前也。公知欲諫,故佯不視。
- 《詩•大雅》也。
- 《詩•大雅》也。袞,君之上服。闕,過也。言服袞者有過,則仲山甫能補之。
- 常服袞也。
- 鉏麑,晉力士。
- 不解衣冠而睡。
- 槐,趙盾庭樹。
- 右,車右。
- 獒,猛犬也。
- 責公不養士,而更以犬為己用。
- 田,獵也。翳桑,桑之多蔭翳者,首山在河東蒲阪縣東南。
- 靈輒,晉人。
- 宦,學也。
- 去家近。
- 簞,笥也。
- 靈輒為公甲士。
- 問所居。
- 不望報也。
- 輒亦去。
- 穿,趙盾之從父昆弟子。乙丑,九月二十七日。
- 晉竟之山也。盾出奔,聞公弑而還。
- 逸《詩》也。言人多所懷戀,則自遺憂。
- 不隱盾之罪。
- 善其為法受屈。
- 越竟,則君臣之義絕,可以不討賊。
- 黑臀,晉文公子。
- 壬申,十月五日。既有日而無月,冬又在壬申下,明傳文無較例。
注文白話 「不君」是失去君道,說明按一般凡例,本來應稱國人弒君。「彫」是彩畫。「畚」用草繩編成,屬於筐筥一類器具。士季就是隨會。他前進三次、伏拜三次,國君不理,便再向前。靈公知道他要勸諫,所以假裝不看他。這段詩出自《詩經·大雅》。這段也出自《詩經·大雅》。「袞」是國君的上等禮服,「闕」是過失。穿袞服的國君有過,仲山甫能替他補救。國君能改過,就可以一直穿著袞服,保有君位。鉏麑是晉國的力士。「假寐」是不解開衣冠而睡。槐樹在趙盾庭院裡。「右」指車右。「獒」是猛犬。這是責備靈公不養育士人,反而用狗替自己效力。「田」是打獵。翳桑是枝葉繁茂、樹蔭濃密的桑樹。首山在晉時河東蒲阪縣東南面。靈輒是晉國人。這裡的「宦」是學習。「近」是說距離家鄉已近。「簞」是盛食物的筐。靈輒後來成為靈公的甲士。「居」是問他的居住之處。靈輒不告訴姓名住處,是不指望報答。靈輒自己也離開了晉國。趙穿是趙盾堂兄弟的兒子。乙丑日是九月二十七日。這是晉國邊境的山。趙盾出奔,聽到靈公被弒便返回。這是已佚的詩。意思是人有許多眷戀,就會給自己留下憂患。董狐不隱瞞趙盾的罪責。孔子讚許趙盾為了記事準則而承受委屈。越過國境,君臣之義就斷絕,可以不再討伐弒君者。黑臀是晉文公的兒子。壬申日是十月五日。這裡有日卻不寫月,「冬」字又在壬申記事之後,顯示傳文編排時日沒有一成不變的嚴格體例。
初,麗姬之亂,詛無畜群公子,自是晉無公族。及成公即位,乃宦卿之適子而為之田,以為公族。又宦其餘子,亦為餘子;其庶子為公行。晉於是有公族、餘子、公行。趙盾請以括為公族,曰:「君姬氏之愛子也。微君姬氏,則臣狄人也。」公許之。冬,趙盾為旄車之族,使屏季以其故族為公族大夫。
初,丽姬之乱,诅无畜群公子,自是晋无公族。及成公即位,乃宦卿之适子而为之田,以为公族。又宦其余子,亦为余子;其庶子为公行。晋于是有公族、余子、公行。赵盾请以括为公族,曰:“君姬氏之爱子也。微君姬氏,则臣狄人也。”公许之。冬,赵盾为旄车之族,使屏季以其故族为公族大夫。
白話 起初,麗姬之亂後,晉國立誓不在國內留養眾公子,從此沒有公族之官。到了成公即位,便讓卿的嫡子任官,給他們設置田邑,擔任公族大夫。又讓嫡子的同母弟弟任官,擔任餘子之官;庶子則擔任公行。晉國於是有了公族、餘子、公行這些官職。趙盾請求讓趙括擔任公族大夫,說:「他是君姬氏所疼愛的兒子。沒有君姬氏,我就仍是住在狄人那裡的人了。」成公答應了。冬季,趙盾這一支改任掌管旄車的公行之職,把自己原有的官屬交給屏季,讓屏季擔任公族大夫。
- 麗,力知反。
- 詛,側慮反。
- 適,本又作嫡,丁曆反,下注同。
- 為置,於偽反。
- 行,戶郎反,注及下同。
- 括,古活反。
- 中,如字,又丁仲反。
- 屏,步丁反。
- 見,賢遍反。
- 旄音毛,一本作毛。
- 衰,初危反。
- 詛,盟誓。
- 無公子,故廢公族之官。
- 宦,仕也。為置田邑以為公族大夫。
- 餘子,嫡子之母弟也,亦治餘子之政。
- 庶子,妾子也,掌率公戎行。
- 皆官名。
- 括,趙盾異母弟,趙姬之中子屏季也。
- 趙姬,文公女、成公姊也。
- 盾,狄外孫也。姬氏逆之以為適,事見僖二十四年。
- 旄車,公行之官。盾本卿適,其子當為公族,辟屏季故,更掌旄車。
- 盾以其故官屬與屏季,使為衰之適。
注文白話 「詛」是立下盟誓。國內沒有公子,所以廢除了公族之官。這裡的「宦」是使人任官。替卿的嫡子設置田邑,讓他們擔任公族大夫。「餘子」是嫡子的同母弟弟,也讓他們管理餘子事務。「庶子」是妾所生的兒子,負責率領國君的軍隊行列。公族、餘子、公行都是官名。括是趙盾的異母弟,是趙姬所生的第二個兒子,也叫屏季。趙姬是晉文公的女兒、成公的姐姐。趙盾是狄人的外孫。趙姬把他迎回晉國,立為嫡子,事見僖公二十四年。旄車屬公行之官。趙盾原是卿的嫡子,他的兒子本應擔任公族之官;為了讓給屏季,這一支改掌旄車。趙盾把原有官屬交給屏季,讓他承當趙衰嫡子的地位。
章旨
羊斟以私怨敗宋,華元受俘而返;趙盾屢諫靈公、遇襲出奔,趙穿弒君後,董狐仍追究趙盾正卿之責。
字詞
- 獲(huò) 取得敵方大夫,可指生擒或殺死
- 果毅(guǒ yì) 果敢與堅毅
- 植(zhì) 主管、監工
- 于思(yú sī) 鬢鬚濃多的樣子
- 宦(huàn) 學習;使人任官
- 假寐(jiǎ mèi) 不解衣冠而小睡
- 為法受惡(wèi fǎ shòu è) 因記事準則而承受惡名
- 公行(gōng háng) 統率國君軍列的官
引申
書法凡例 經文記趙盾弒君,傳文卻明說行弒的是趙穿。董狐認為,趙盾身為正卿,出逃沒有越過國境,回國又不討伐弒君者,因此必須負責。孔子則稱趙盾因史法而承受惡名,顯示行動者與責任歸屬並不相同。
人物 提彌明搏犬並戰死,靈輒倒戟救趙盾後逃去,是兩位不同的人。《晉世家》的敘述把餓人與救主者另作安排,對讀時不能直接合併本章人物。
宗法 成公重設公族等官,以卿的嫡子、同母弟弟和庶子分任。趙盾為報趙姬迎己立嫡之恩,把公族地位讓給趙括,自己的支系改掌旄車。
《史記》對讀 《宋微子世家》也記羊羹未及御者、華元被俘後逃回。《晉世家》則詳記靈公奢侈、趙盾受襲,可比較人物名稱與救援情節。
他家異說
- 賈逵 《正義》與《釋文》轉引賈逵,把「于思」解作白頭的樣子。杜預則解作鬢鬚濃多;《正義》以華元後來仍長期任官,說明杜預作此判斷,並承認這是推測。
- 服虔 陸德明《釋文》記服虔本「遂扶以下」作「遂跣以下」,解為趙盾赤足下堂。杜本作「扶」,依上下文承接提彌明扶趙盾下階;正文沿用杜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