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也第六·28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
白話 子貢說：「如果有人能廣泛地施惠於民而能救濟大眾，怎麼樣？可以說是仁嗎？」孔子說：「何止於仁，必定是聖了！堯舜大概還爲此感到不足呢！
- 施，去聲。
- 博，廣也。仁以理言，通乎上下。聖以地言，則造其極之名也。乎者，疑而未定之辭。病，心有所不足也。言此何止於仁，必也聖人能之乎！則雖堯舜之聖，其心猶有所不足於此也。以是求仁，愈難而愈遠矣。
注文白話 博是廣。仁以理而言，通乎上下。聖以地位而言，是達到極致的名稱。乎，是疑而未定之詞。病是心有所不足。是說這何止於仁，必定是聖人纔能做到吧！那麼雖然堯舜之聖，其心對此還有所不足。用這個來求仁，就越難而越遠了。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白話 仁者，自己想立就使人立，自己想通達就使人通達。
- 夫，音扶。
- 以己及人，仁者之心也。於此觀之，可以見天理之周流而無閒矣。狀仁之體，莫切於此。
注文白話 以己及人，是仁者的心。從這裏觀察，可以見到天理的周流而無間隔。描摹仁的本體，沒有比這更切當的。
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白話 能就近取自身作比方，可以說是爲仁的方法了。」
- 譬，喻也。方，術也。近取諸身，以己所欲譬之他人，知其所欲亦猶是也。然後推其所欲以及於人，則恕之事而仁之術也。於此勉焉，則有以勝其人欲之私，而全其天理之公矣。
- 程子曰：「醫書以手足痿痺為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莫非己也。認得為己，何所不至；若不屬己，自與己不相干。如手足之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故博施濟眾，乃聖人之功用。仁至難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欲令如是觀仁，可以得仁之體。」又曰：「《論語》言『堯舜其猶病諸』者二。夫博施者，豈非聖人之所欲？然必五十乃衣帛，七十乃食肉。聖人之心，非不欲少者亦衣帛食肉也，顧其養有所不贍爾，此病其施之不博也。濟眾者，豈非聖人之所欲？然治不過九州。聖人非不欲四海之外亦兼濟也，顧其治有所不及爾，此病其濟之不眾也。推此以求，修己以安百姓，則為病可知。苟以吾治已足，則便不是聖人。」呂氏曰：「子貢有志於仁，徒事高遠，未知其方。孔子教以於己取之，庶近而可入。是乃為仁之方，雖博施濟眾，亦由此進。」
注文白話 譬是比喻。方是方法。就近取自身，以自己所欲比喻他人，知道他們所欲也如此。然後推己所欲以及於人，就是恕的事而仁的方法。在這上面勉力，就能戰勝人欲之私，而保全天理之公了。程子說：「醫書以手足痿痺爲不仁，這話最善於名狀。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無非是自己。認得爲己，何所不至；若不屬己，自然與己不相干。如手足的不仁，氣已不貫通，都不屬於己。所以博施濟眾，是聖人的功用。仁極難言，所以只說：『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想讓人這樣觀察仁，可以得到仁的本體。」又說：「《論語》說『堯舜其猶病諸』的有兩處。博施，難道不是聖人所想要的？然而必定五十歲纔穿帛，七十歲纔吃肉。聖人的心，不是不想年少的也穿帛吃肉，只是其供養有所不足罷了，這是以其施的不博爲病。濟眾，難道不是聖人所想要的？然而治理不過九州。聖人不是不想四海之外也兼濟，只是其治理有所不及罷了，這是以其濟的不眾爲病。推此以求，修己以安百姓，那麼爲病可知了。如果以爲我的治理已足，那便不是聖人。」呂氏說：「子貢有志於仁，徒然從事高遠，不知其方法。孔子教他從自己身上取，差不多近而可以入手。這就是爲仁的方法，雖然博施濟眾，也由此進。」
章旨
子貢問博施濟眾可謂仁乎，孔子謂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猶病，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朱注謂仁以理言聖以地言，以己及人見天理周流狀仁之體莫切於此，近取諸身推己及人是恕之事仁之術。
字詞
- 博施（bó shī） 廣泛施惠
- 濟眾（jì zhòng） 救濟大眾
- 何事於仁（hé shì yú rén） 何止於仁
- 聖（shèng） 以地言，造其極之名
- 病（bìng） 心有所不足
- 己欲立而立人（jǐ yù lì ér lì rén） 以己及人，仁者之心
- 能近取譬（néng jìn qǔ pì） 就近以己所欲比喻他人
- 仁之方（rén zhī fāng） 爲仁之術，即恕
- 手足痿痺（shǒu zú wěi bì） 醫書語，程子以喻仁爲一體
- 萬物（wàn wù） 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
- 五十（wǔ shí） 孟子王道語，程子引明施不博
- 修己以安百姓（xiū jǐ yǐ ān bǎi xìng） 憲問篇另一堯舜其猶病諸
引申
思想脈絡 此章爲儒家仁學的核心文本之一。朱注分辨仁與聖：仁是理，通乎上下；聖是地位，造其極者。子貢以博施濟眾求仁，是以聖人功用求仁之體，故愈難愈遠；孔子轉示「己欲立而立人」爲仁之體、「能近取譬」爲仁之方。程子「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與醫書「不仁」之喻，是宋明理學仁說的經典表述，朱子〈仁說〉即由此發揮。
訓詁辨析 「何事於仁」朱注謂何止於仁，事猶止；一說事爲從事，謂何必從事於仁而言。「乎者疑而未定之辭」，「必也聖乎」非斷言，是推至極處之語。「堯舜其猶病諸」論語兩見，程子合論之，謂聖人之病在施不博濟不眾，以示無窮之心。
與他章關係 〈憲問〉子路問君子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里仁〉忠恕一貫；〈衞靈公〉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顏淵〉樊遲問仁愛人；〈述而〉「若聖與仁則吾豈敢」；《孟子·梁惠王上》五十者可以衣帛七十者可以食肉。
後世引用 程顥〈識仁篇〉「仁者渾然與物同體」、朱熹〈仁說〉、王陽明〈大學問〉「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者也」皆由此章程子之說展開；「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亦爲後世恕道與推己及人的格言。
他家異說
- 何晏 集解引孔安國：君能廣施恩惠濟民於患難，堯舜至聖猶病其難。又：更爲子貢說仁者之行；方，道也，但能近取譬於己，皆恕己所欲而施之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