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本紀第十·7

五月，齊太倉令淳于公有罪當刑，詔獄逮徙繫長安。太倉公無男，有女五人。太倉公將行會逮，罵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緩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緹縈自傷泣，乃隨其父至長安，上書曰：「妾父爲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復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也。妾願沒入爲官婢，贖父刑罪，使得自新。」書奏天子，天子憐悲其意，乃下詔曰：「蓋聞有虞氏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爲僇，而民不犯。何則？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姦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歟？吾甚自愧。故夫馴道不純而愚民陷焉。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爲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豈稱爲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五月，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诏狱逮徙系长安。太仓公无男，有女五人。太仓公将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缇萦自伤泣，乃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没入为官婢，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白話　五月，齊太倉令淳于公有罪應當受刑，詔令獄吏逮捕押送到長安。太倉公沒有兒子，有五個女兒。太倉公將要動身被逮捕，罵他的女兒說：「生孩子不生男孩，有急難沒有用處！」他的小女兒緹縈自己傷心哭泣，就跟隨父親到長安，上書說：「妾的父親做官，齊地都稱讚他廉潔公平，現在犯法應當受刑。妾傷心死的人不能復生，受刑的人不能再接上，即使想改過自新，也沒有途徑。妾願意沒入官府做官婢，贖父親的刑罪，使他得以自新。」書奏上天子，天子憐憫悲傷她的心意，就下詔說：「聽說有虞氏的時候，畫衣冠、異章服作為刑辱，而百姓不犯法。為什麼？因為治理到了極點。現在法律有肉刑三種，而姦邪不止，過錯在哪裏？不是因為朕德薄而教化不明嗎？我非常自愧。所以教導之道不純正而愚民陷入法網。《詩》說『和樂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現在人有過錯，教化未施而刑罰就加上？有的想改行為善而沒有途徑。朕很憐憫他們。刑罰到了斬斷肢體，刻劃肌膚，終身不能恢復，多麼痛楚而不道德，哪裏稱得上為民父母的本意！廢除肉刑。」

注文白話　索隱：淳于公名意，做齊太倉令，所以叫倉公。索隱：緹音啼。鄒誕生音體，不對。正義：《晉書·刑法志》說：三皇設言而民不違，五帝畫衣冠而民知禁。犯黥刑的染黑頭巾，犯劓刑的穿紅衣，犯臏刑的塗黑身體，犯宮刑的穿雜色鞋，大辟之罪是殊刑之極，穿無領緣的衣裾，投之於市，與眾人共棄。集解引李奇：約法三章沒有肉刑，文帝時則有肉刑。孟康說：黥、劓二種，左右趾合一種，共三種。索隱：韋昭說是斷趾、黥、劓之類。崔浩《漢律序》說「文帝除肉刑而宮刑不改」。張斐注說「因為淫亂人的族序，所以不改」。

上曰：「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爲本末者毋以異，其於勸農之道未備。其除田之租稅。」

上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毋以异，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

白話　皇上說：「農業是天下的根本，事務沒有比它更大的。現在勤身從事農業卻有租稅的負擔，這是對從事本業和末業的人沒有區別，對勸農之道還不完備。廢除田地的租稅。」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李奇：本是農，末是商。說農與商都出租稅沒有區別，所以廢除田租。

十四年冬，匈奴謀入邊爲寇，攻朝𨙻塞，殺北地都尉卬。上乃遣三將軍軍隴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爲衞將軍，郎中令張武爲車騎將軍，軍渭北，車千乘，騎卒十萬。帝親自勞軍，勒兵申教令，賜軍吏卒。帝欲自將擊匈奴，羣臣諫，皆不聽。皇太后固要帝，帝乃止。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爲大將軍，成侯赤爲內史，欒布爲將軍，擊匈奴。匈奴遁走。

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𨙻塞，杀北地都尉卬。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衞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帝亲自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军吏卒。帝欲自将击匈奴，群臣谏，皆不听。皇太后固要帝，帝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击匈奴。匈奴遁走。

白話　十四年冬，匈奴圖謀入邊為寇，攻朝那塞，殺北地都尉孫卬。皇上就派三位將軍駐軍隴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為衛將軍，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駐軍渭北，戰車一千乘，騎兵十萬。皇帝親自慰勞軍隊，整頓軍隊申明教令，賞賜軍吏士卒。皇帝想親自率兵攻打匈奴，群臣勸諫，都不聽。皇太后堅決阻止皇帝，皇帝才作罷。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為內史，欒布為將軍，攻打匈奴。匈奴逃走。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卬姓孫。封他的兒子孫單為缾侯。被匈奴所殺。集解引如淳：一定不讓皇帝親征。集解引徐廣：赤姓董。

春，上曰：「朕獲執犧牲珪幣以事上帝宗廟，十四年于今，歷日緜長，以不敏不明而久撫臨天下，朕甚自愧。其廣增諸祀墠場珪幣。昔先王遠施不求其報，望祀不祈其福，右賢左戚，先民後己，至明之極也。今吾聞祠官祝釐，皆歸福朕躬，不爲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獨美其福，百姓不與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春，上曰：“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緜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𫮃场珪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釐，皆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白話　春天，皇上說：「朕得以手執犧牲珪幣來事奉上帝宗廟，到現在十四年，歷時長久，以不敏不明而長久撫臨天下，朕非常自愧。廣增各種祭祀的壇場珪幣。從前先王遠施恩德不求回報，望祀山川不祈求福祉，尊賢人而抑親戚，先百姓而後自己，是至明的極致。現在我聽說祠官祝福，都把福歸於朕身，不為百姓，朕很慚愧。以朕的無德，而自身獨享其福，百姓不能參與，這是加重我的無德。命祠官致敬，不要有所祈求。」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右猶如高，左猶如下。索隱：劉德說先賢人後親戚。集解引如淳：釐是福。〈賈誼傳〉「受釐坐宣室」。索隱：釐音禧，福。

是時北平侯張蒼爲丞相，方明律曆。魯人公孫臣上書陳終始傳五德事，言方今土德時，土德應黃龍見，當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與丞相議。丞相推以爲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事，以爲其言非是，請罷之。

是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方明律历。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言方今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与丞相议。丞相推以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事，以为其言非是，请罢之。

白話　這時北平侯張蒼做丞相，正在研究律曆。魯人公孫臣上書陳述終始相傳五德的事，說現在是土德的時候，土德應驗黃龍出現，應當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把這事交給丞相議論。丞相推算認為現在是水德，開始申明以十月為歲首、尚黑的事，認為公孫臣的話不對，請求作罷。

注文白話　索隱：五行之德，帝王相承傳易，終而復始，所以說「終始傳五德之事」。傳音轉。

章旨

文帝十三年：緹縈上書願沒為官婢贖父刑，帝憐之，以有虞象刑、「刑至斷支體終身不息」除肉刑；除田租；十四年匈奴攻朝那殺都尉，帝親勞軍欲自將，太后固要乃止，遣張相如等擊之；詔祠官致敬毋有所祈，不獨享其福；公孫臣言土德黃龍當改正朔，張蒼推水德請罷。

字詞

引申

制度　除肉刑是文帝最著名的仁政，緹縈上書「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是其直接契機；詔書以有虞氏畫衣冠象刑（正義引《晉書·刑法志》詳其制）對秦法肉刑，以「朕德薄而教不明」自責。三家注辨「肉刑三」為黥劓斬趾（孟康），索隱引崔浩「除肉刑而宮不易」、張斐「以淫亂人族序故不易」——文帝之除肉刑實以笞代之，景帝再減笞數，見《漢書·刑法志》。「除田之租稅」是十三年全免田租，至景帝復收半租。

人物　文帝「欲自將擊匈奴，羣臣諫皆不聽，皇太后固要帝乃止」是其少見的意氣之舉，如淳釋「要」為必不得自征；「祠官祝釐皆歸福朕躬不爲百姓，朕甚愧之」「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與前節除秘祝同一思路，是文帝罪己之政的極致。張蒼「推以爲今水德」與公孫臣「土德」之爭，下節黃龍見成紀而公孫臣得用，張蒼由此失勢，見〈張丞相列傳〉。

史實考辨　淳于意即〈扁鵲倉公列傳〉之倉公，其得罪與緹縈救父詳見該傳；「緹」索隱音啼駁鄒誕生音體。「北地都尉卬」徐廣姓孫，子單封缾侯；「成侯赤」姓董。五德終始說：秦水德、張蒼主漢承秦仍水德、賈誼公孫臣主土德，至武帝太初改曆始定土德，〈封禪書〉〈曆書〉詳之。

與他卷關係　緹縈、倉公見〈扁鵲倉公列傳〉；除肉刑見《漢書·刑法志》；匈奴入朝那、張相如欒布擊之見〈匈奴列傳〉〈季布欒布列傳〉；張蒼律曆水德、公孫臣土德見〈張丞相列傳〉〈封禪書〉〈曆書〉；祠官祝釐見〈封禪書〉；下節黃龍見成紀、新垣平、和親、細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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