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15

軒轅之前，遐哉邈乎，其詳不可得聞也。五三六經載籍之傳，維見可觀也。《書》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談，君莫盛於唐堯，臣莫賢於后稷。后稷創業於唐，公劉發迹於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後陵夷衰微，千載無聲，豈不善始善終哉。然無異端，慎所由於前，謹遺教於後耳。故軌迹夷易，易遵也；湛恩濛涌，易豐也；憲度著明，易則也；垂統理順，易繼也。是以業隆於繈褓而崇冠于二后。揆厥所元，終都攸卒，未有殊尤絕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猶躡梁父，登泰山，建顯號，施尊名。大漢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雲尃霧散，上暢九垓，下泝八埏。懷生之類霑濡浸潤，協氣橫流，武節飄逝，邇陜游原，迥闊泳沫，首惡湮沒，闇昧昭晢，昆蟲凱澤，回首面內。然後囿騶虞之珍羣，徼麋鹿之怪獸，䆃一莖六穗於庖，犧雙觡共抵之獸，獲周餘珍收龜于岐，招翠黃乘龍於沼。鬼神接靈圉，賓於閒館。奇物譎詭，俶儻窮變。欽哉，符瑞臻茲，猶以爲薄，不敢道封禪。蓋周躍魚隕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爲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進讓之道，其何爽與？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也。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夷衰微，千载无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蒙涌，易丰也；宪度著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繈褓而崇冠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父，登泰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尃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逝，迩陜游原，迥阔泳沫，首恶湮没，暗昧昭晢，昆虫凯泽，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䆃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获周余珍收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奇物谲诡，俶傥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让之道，其何爽与？

白話　軒轅以前，遙遠啊渺茫，詳情不可得知。五帝三王六經典籍的記載，才可以看到。《尚書》說「元首英明啊，股肱賢良啊」。由此而論，君主沒有比唐堯更盛的，臣子沒有比后稷更賢的。后稷在唐堯時創業，公劉在西戎發跡，文王改革制度，於是周朝大盛，大道於是成就，而後逐漸衰微，千年沒有惡聲，豈不是善始善終嗎。然而沒有別的緣故，是在前謹慎所遵循的道路，在後謹守遺留的教誨罷了。所以軌迹平易，容易遵循；深恩濛涌，容易豐厚；法度顯明，容易效法；垂示統緒理順，容易繼承。因此功業隆盛於襁褓中的成王而崇高超過文武二君。推究其開始，考察其終結，沒有特別卓異的事跡可以考察到今天。然而還是登梁父，上泰山，建立顯赫的名號，施行尊崇的美名。大漢的德澤，像湧出的泉源，沕潏漫衍，廣被四方，如雲布霧散，上達九重之天，下流八方之地。有生命的物類都沾濡浸潤，和氣橫流，武威飄揚，近者遊於其源，遠者浮於其沫，首惡湮滅，昏昧者昭明，昆蟲都受恩澤，回頭面向內地。然後把騶虞之類的珍獸圈養在苑囿，攔獲麋鹿中的怪獸，選一莖六穗的嘉禾於庖廚，用雙角共一本的獸為犧牲，獲得周代遺留的珍寶，在岐水收得神龜，招來翠黃神馬，在池沼乘龍。鬼神接引眾仙，賓居於閒館。奇物詭異，卓越窮變。可敬啊，符瑞到了這種地步，還以為微薄，不敢談論封禪。周朝有魚躍入舟中，用它燎祭，這麼微小的事也作為符瑞，就登上泰山，不是很慚愧嗎！進取與謙讓之道，相差多麼遠啊？

注文白話　索隱：胡廣說：「五，是五帝。三，是三王。六，是六經。」按：六經，是《詩》《書》《禮》《樂》《易》《春秋》。集解引徐廣：「郅」大概是字誤。皇甫謐說「王季遷到郢」，所以《周書》說「維王季宅郢」。《孟子》稱「文王卒於畢郢」。或者「郅」字應當是「郢」？或是「胵」，北地有郁郅縣。胵，是大，音質。裴駰按：《漢書音義》說「郅，是至」。索隱：爰，是於、及。郅，是大。隆，是盛。應劭說「郅，是至」。樊光說「郅，是可見之大」。徐廣及皇甫謐的說法都不對。是說文王改制，到周而大盛。集解引《漢書音義》：行，是道。文王開始開創王業，改正朔，易服色，太平之道於是成就。索隱按：行，是道。越，是於。是說道德大行，於是而成就。集解引徐廣：周朝君臨四海，千年之後聲教才斷絕。裴駰按：韋昭說「無聲是沒有惡聲」。集解引《漢書音義》：繈褓指成王。二后指文王、武王。周公背負成王致太平，功德超過文武，是因為道已成而法易行。集解引《漢書音義》：都，是於；卒，是終。集解引韋昭：漢德逢涌像泉源。索隱：逢源泉。張揖說：「逢，是遇。比喻其德盛像遇到泉源之流。」又作「峰」，讀作烽。胡廣說：「從此以下，論漢家之德。」集解引徐廣：「尃」音布。集解引徐廣：「埏」音衍。裴駰按：《漢書音義》說「暢，是達；垓，是重。泝，是流。埏音延，是地的邊際。是說其德上達於九重之天，下流於大地的八方邊際」。集解引《漢書音義》：邇，是近；原，是本。迥，是遠；闊，是廣。泳，是浮。恩德比作水，近者遊其源，遠者浮其沫。集解引《漢書音義》：開始作惡的都湮滅。闇昧，比喻夷狄都被感化。集解引韋昭：面，是向。集解引《漢書音義》：徼，是攔截。麋鹿中得到奇怪的，指獲得白麟。集解引徐廣：䆃，是瑞禾。裴駰按：《漢書音義》說「指嘉禾之米，在庖廚中用來供祭祀」。索隱：䆃一莖六蕙。鄭玄說：「䆃，是選擇。」《說文》說：「嘉禾一名䆃。」《字林》說：「禾一莖六穗稱為䆃。」集解引徐廣：「抵」音底。裴駰按：《漢書音義》說「犧，是牲。觡，是角。底，是本。武帝獲白麟，兩角共一本，因此作為犧牲」。集解引徐廣：「收龜」一本作「放龜」。裴駰按：《漢書音義》說「餘珍，是得到周鼎。岐，是水名」。索隱：餘珍，按是指得到周鼎。集解引《漢書音義》：翠黃，是乘黃。龍翼馬身，黃帝乘它登仙。是說見到乘黃而招呼它。《禮樂志》說「訾黃其何不來下」。余吾渥洼水中出神馬，所以說乘龍於沼。索隱：服虔說「龍翠色」。又說「就是乘黃。乘四龍」。《周書》說「乘黃像狐，背上有兩角」。集解引徐廣：是說至德與神明通接，所以靈圉作為賓客旅居於閒館。郭璞說：「靈圉，是仙人名。」索隱：杭，是舟。胡廣說：「武王渡河，白魚跳入王舟，俯身取來燎祭。隕，是墜落在舟中。」集解引《漢書音義》：介，是大；丘，是山。是說周以白魚為祥瑞，登泰山封禪，不是很慚愧嗎！集解引徐廣：爽，是差異。裴駰按：《漢書音義》說「進，指周。讓，指漢。是說周不可封禪而封禪為進，漢可以封禪而不封禪為讓」。索隱：何其爽與。爽猶如差。是說周不可封而封，漢可封而不封，進讓之道都有差失。

章旨

〈封禪文〉：軒轅以前不可詳，唐堯后稷最盛，周自后稷公劉文王至成王業隆而猶封泰山；大漢之德逢涌原泉上暢九垓下泝八埏，四夷回首面內，騶虞白麟嘉禾周鼎神龜乘黃諸瑞畢至，猶以為薄不敢道封禪；周以白魚為符而登介丘不亦恧乎，進讓之道何其爽。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封禪文〉之論證結構：先以周為對照——周德善始善終而符瑞不過白魚，猶登泰山；再鋪陳漢德（九垓八埏）與漢瑞（騶虞、白麟、嘉禾、周鼎、神馬）遠過於周，卻「不敢道封禪」——由此引出「進讓之道其何爽」，即周之封為「進」（僭）、漢之不封為「讓」（過謙），兩者皆失，勸武帝封禪已呼之欲出。此文為漢代符瑞政治之經典文本，史公錄之於〈封禪書〉亦詳其事。

史實考辨　「郅隆」徐廣疑郅當為郢或胵，索隱駁之訓大。白麟獲於元狩元年（前122），雙角共抵；周鼎得於元鼎元年（前116）汾陰；渥洼水神馬得於元鼎四年；嘉禾、騶虞等瑞見〈封禪書〉〈孝武本紀〉。白魚入舟見〈周本紀〉武王渡孟津。相如卒於元狩五年，文中已及周鼎、神馬，則「餘珍」「乘龍」或指他事，或此文有後人增飾。

與他卷關係　后稷公劉文王見〈周本紀〉；白魚入舟見〈周本紀〉；白麟、周鼎、渥洼神馬、騶虞見〈封禪書〉〈孝武本紀〉〈樂書〉；七十二君見〈封禪書〉；下節大司馬進議與頌。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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