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16

於是大司馬進曰：「陛下仁育羣生，義征不憓，諸夏樂貢，百蠻執贄，德侔往初，功無與二，休烈浹洽，符瑞衆變，期應紹至，不特創見。意者泰山、梁父設壇場望幸，蓋號以況榮，上帝垂恩儲祉，將以薦成，陛下謙讓而弗發也。挈三神之驩，缺王道之儀，羣臣恧焉。或謂且天爲質闇，珍符固不可辭；若然辭之，是泰山靡記而梁父靡幾也。亦各並時而榮，咸濟世而屈，說者尚何稱於後，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錫符，奉符以行事，不爲進越。故聖王弗替，而修禮地祇，謁款天神，勒功中嶽，以彰至尊，舒盛德，發號榮，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壯觀，王者之丕業，不可貶也。願陛下全之。而後因雜薦紳先生之略術，使獲燿日月之末光絕炎，以展采錯事，猶兼正列其義，校飭厥文，作春秋一藝，將襲舊六爲七，攄之無窮，俾萬世得激清流，揚微波，蜚英聲，騰茂實。前聖之所以永保鴻名而常爲稱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義而覽焉。」

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侔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泰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荐成，陛下谦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驩，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暗，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靡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彰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荐绅先生之略术，使获燿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校饬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义而览焉。”

白話　於是大司馬進言說：「陛下以仁德養育羣生，以道義征伐不順，諸夏樂於進貢，百蠻手執贄禮，德行與古初相等，功業無人能比，美好的功業周遍，符瑞紛紛出現，應期相繼而至，不只是初次顯現。想來泰山、梁父已設壇場盼望臨幸，考合前代建立名號以比況榮耀，上帝降恩儲福，將要薦告成功，而陛下謙讓不肯舉行。斷絕了三神的歡心，缺失了王道的儀典，羣臣為此慚愧。有人說天道質樸幽昧，珍貴的符瑞本來不可推辭；如果推辭，那麼泰山就沒有表記而梁父就沒有所期望的了。古代帝王也各自只在當時榮耀，都是濟世而後斷絕，議論的人還能向後世稱述什麼，而說七十二君呢？修德以受符瑞，奉符瑞以行封禪，不算是僭越。所以聖王不廢棄，而修禮於地祇，誠告於天神，在中嶽刻功，以彰顯至尊，舒展盛德，發出榮號，接受厚福，以潤澤黎民。堂皇啊這件事！天下的壯觀，王者的大業，不可貶損。希望陛下成全它。然後兼採薦紳先生的大略學術，使他們獲得日月末光餘輝的照耀，以展其職事，還兼正定其義，校正其文，作為《春秋》一樣的經典，將沿襲舊有六經而為七經，流傳無窮，使萬世得以激揚清流，揚起微波，飛揚英華之聲，騰馳茂盛之實。前代聖王之所以永保鴻名而常為稱首的原因就在於此，應當命掌故全部奏上其義而御覽。」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大司馬，是上公，所以先進議。「憓」音惠，是順。集解引徐廣：不只是初顯符瑞而已，大概將以封禪之事終結。索隱：文穎說：「不只一物，匆匆出現。」胡廣說：「符瑞眾多，應期相繼而至。」索隱：設壇場望幸華。按：諸本或作「望華蓋」。華蓋是星名，在紫微太帝之上。今說望華蓋、太帝。而說設壇場望幸，是盼望聖帝臨幸，義也兩通。而孟康、服虔注本都說「望幸」下有「華」字，而摯虞《流別集》則只說「望幸」，應當是對的，於義易通。只因後人見「幸」下有「蓋」字，又「幸」字像「華」字，因而疑惑，於是定為「華」字，使之致誤。集解引徐廣：以比況受上天之榮為名號。索隱按：文穎說「蓋，是合。是說考合前代之君，衡量其榮而相比況以為號」。顏遊秦說「蓋，是語辭。是說想紀功立號，受天的賜予榮名」。於義較妥。然而其文說「蓋」，詞義典質，又上與「幸」字連文，致使有「華蓋」之誤。集解引徐廣：把眾多瑞物初到封禪處，薦之上天，告成功。索隱：薦，按《漢書》作「慶」，意思也通。集解引徐廣：挈猶如說垂。裴駰按：韋昭說「挈，是缺。三神，是上帝、泰山、梁父」。索隱按：徐氏說「挈猶垂」，不對。應劭作「絕」，李奇、韋昭作「闕」，意思也不遠。三神，韋昭以為是上帝、太山、梁父，如淳認為是地祇、天神、山岳。集解引《漢書音義》：是說天道質樸幽昧，以符瑞表示心意，不可辭讓。索隱：孟康說：「是說天道質樸幽昧，以符瑞表示心意，不可辭讓。」集解引《漢書音義》：太山之上沒有表記，梁父壇場沒有期望。索隱按：「幾」音冀。集解引《漢書音義》：屈，是斷絕。是說古帝王只作一時的榮耀，一代而斷絕。索隱：是說自古封禪的帝王，各自並時而榮貴，都有濟世之功；而屈，是說抑屈總不封禪，使議論者還能向後代稱述什麼，像上文所說「七十二君」那樣呢？集解引徐廣：如果沒有封禪的遺迹，則榮耀盡於當時，到後世，人們述說什麼？索隱：文穎說：「越，是踰。不是苟且進取逾禮。」集解引《漢書音義》：款，是誠。謁告以報誠心。集解引徐廣：「錯」音厝。裴駰按：《漢書音義》說「采，是官。使諸儒記功著業，得日月末光殊絕之用，以展其官職，設置其事業」。集解引徐廣：「校」一本作「祓」。祓猶如拂，音廢。裴駰按：《漢書音義》說「春秋是正天時，列人事，諸儒既得展事業，因兼正天時，列人事，敍述大義為一經」。集解引韋昭：今《漢書》增一經，沿襲舊六經為七。集解引徐廣：「攄」一本作「臚」。臚，是敍述。索隱：《廣雅》說：「攄，是張舒。」索隱：胡廣說：「飛揚英華之聲，騰馳茂盛之實。」索隱按：是說用這封禪之事。集解引《漢書音義》：掌故，是太史官屬，主管故事。

於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試哉！」乃遷思回慮，總公卿之議，詢封禪之事，詩大澤之博，廣符瑞之富。乃作頌曰：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乃作颂曰：

白話　於是天子沛然改容，說：「好吧，朕姑且試試！」便轉念回思，總匯公卿的議論，詢問封禪之事，作詩歌詠大澤之廣博，推廣符瑞之豐富。便作頌說：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詩，是歌詠功德，即下面四章之頌。大澤之博，指「自我天覆，雲之油油」。廣符瑞之富，指「斑斑之獸」以下三章，說符瑞廣大富饒。

自我天覆，雲之油油。甘露時雨，厥壤可游。滋液滲漉，何生不育；嘉穀六穗，我穡曷蓄。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白話　自從上天覆蓋我們，雲氣油油。甘露時雨，土壤可以遊觀。滋液滲漉，什麼生物不育；嘉穀一莖六穗，我的收穫怎能不蓄積。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油油，是雲行的樣子。《孟子》說「油然作雲，沛然下雨」。集解引徐廣：「滲」音色蔭反。索隱按：《說文》說「滲漉，是水下流的樣子」。集解引徐廣：何所蓄？蓄嘉穀。

非唯雨之，又潤澤之；非唯濡之，氾尃濩之。萬物熙熙，懷而慕思。名山顯位，望君之來。君乎君乎，侯不邁哉！

非唯雨之，又润泽之；非唯濡之，泛尃濩之。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

白話　不只是降雨，又潤澤它；不只是濡潤，又普遍布散。萬物熙熙，懷念而思慕。名山顯位，盼望君王到來。君啊君啊，為何不前行呢！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古「布」字作「尃」。索隱：胡廣說：「氾，是普。是說雨澤不偏於我，普遍布散，無所不及。」集解引韋昭：名山，是大山。顯位，是封禪。索隱：李奇說：「侯，是何。是說君為何不行封禪之事。」按：邁訓行。如淳說「侯，是維」。

般般之獸，樂我君囿；白質黑章，其儀可喜；旼旼睦睦，君子之能。蓋聞其聲，今觀其來。厥塗靡蹤，天瑞之徵。茲亦於舜，虞氏以興。

般般之兽，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喜；旼旼睦睦，君子之能。盖闻其声，今观其来。厥涂靡踪，天瑞之征。兹亦于舜，虞氏以兴。

白話　斑斑的仁獸，樂於在我君的苑囿；白質黑紋，牠的儀態可喜；和穆恭敬，像君子的能容。過去聽說牠的名聲，如今看到牠來到。牠的道路沒有蹤跡，是天降祥瑞的徵兆。這也曾在舜時出現，虞氏因此興盛。

注文白話　索隱按：般般，是文彩的樣子，音班。胡廣說「指騶虞」。集解引徐廣：「旼」音旻，是和的樣子。「能」一本作「態」。裴駰按：《漢書音義》說「旻和穆敬，是說和且敬，有似君子」。索隱：「旼」音旻。集解引徐廣：牠所來之路沒有蹤迹，大概是自天降瑞，不行而至。索隱：文穎說：「舜時百獸率舞，那麼騶虞也在其中了。」

濯濯之麟，游彼靈畤。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馳我君輿，帝以享祉。三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驰我君舆，帝以享祉。三

白話　嬉游的麒麟，遊於那靈畤。孟冬十月，君王郊祀。奔馳在我君的車前，天帝以此賜福。三

注文白話　索隱：詩人說「麀鹿濯濯」，注說「濯濯，是嬉遊的樣子」。集解引《漢書音義》：武帝祠五畤，獲白麟，所以說游靈畤。

宛宛黃龍，興德而升；采色炫燿，熿炳煇煌。正陽顯見，覺寤黎烝。於傳載之，云受命所乘。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炫燿，熿炳煇煌。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白話　蜿蜒的黃龍，因德興而升；色彩炫耀，光輝煇煌。正陽顯現，覺醒黎民。在典籍中記載，說是受命所乘。

注文白話　索隱：胡廣說：「宛宛是屈伸。」集解引徐廣：「熿」音晃。「煇」音魂。索隱：文穎說：「陽，是明。指南面受朝。」索隱：如淳說：「書傳所載，衡量其比類，認為漢為土德，黃龍為其應驗，出現於成紀，所以說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諄諄。依類託寓，諭以封巒。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

白話　上天的表彰，不必諄諄言語。依類寄託，以封禪喻示。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諄」音止純反。告之丁寧。裴駰按：《漢書音義》說「天之所命，以符瑞表示，彰明其德，不必諄諄地有語言」。集解引《漢書音義》：寓，是寄託。巒，是山。是說依事類寄託，以喻封禪。

披藝觀之，天人之際已交，上下相發允答。聖王之德，兢兢翼翼也。故曰「興必慮衰，安必思危」。是以湯武至尊嚴，不失肅祗；舜在假典，顧省厥遺：此之謂也。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德，兢兢翼翼也。故曰“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白話　翻開典籍觀看，天人之際已經交感，上下互相啟發信實相應。聖王之德，兢兢翼翼。所以說「興盛必定考慮衰敗，安定必定思慮危險」。因此湯武至尊嚴，不失恭敬；舜在大典之時，顧念省察遺缺：說的就是這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假，是大。

司馬相如既卒五歲，天子始祭后土。八年而遂先禮中嶽，封于太山，至梁父禪肅然。

司马相如既卒五岁，天子始祭后土。八年而遂先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父禅肃然。

白話　司馬相如死後五年，天子開始祭后土。八年後就先禮中嶽，在泰山封，到梁父的肅然山禪。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始祭后土在元狩五年。正義：中嶽即嵩高，在洛州陽城縣西北二十二里。正義：泰山在兗州博城縣西北三十里。集解引徐廣：肅然是小山，在泰山下東北山腳。

章旨

大司馬進議：符瑞眾變期應紹至，泰山梁父設壇望幸，陛下謙讓挈三神之歡，宜修禮地祇謁款天神勒功中嶽，並令諸儒作封禪一藝襲六為七。天子沛然曰「朕其試哉」，作頌四章：天覆雲油嘉穀六穗、般般騶虞、濯濯白麟、宛宛黃龍，依類託寓諭以封巒。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封禪文〉下半以大司馬之議與天子之頌完成勸封之論：「修德以錫符奉符以行事不為進越」化解謙讓之辭，「襲舊六為七」更欲以封禪為經——相如身後猶為武帝鋪張文飾。四章頌體擬《詩》頌，以騶虞、白麟、黃龍三瑞證受命，末引「興必慮衰安必思危」稍存戒意。史公以「相如既卒五歲天子始祭后土，八年而遂先禮中嶽封于太山」結之，點明此文實為元封封禪之先聲，其褒貶盡在〈封禪書〉。

史實考辨　「望幸」諸本或作「望華蓋」，索隱據摯虞《流別集》辨其誤。「挈三神之驩」挈訓缺絕，三神韋昭謂上帝泰山梁父，如淳謂地祇天神山岳。「詩大澤之博」集解謂首章，「廣符瑞之富」謂後三章。「三」字孤出，當為章次標記殘文。相如卒於元狩五年（前118），祭后土在元鼎四年（前113），封泰山禪肅然在元封元年（前110），徐廣「元狩五年」注於「始祭后土」恐有誤置。

與他卷關係　武帝封禪、祭后土、禮中嶽、禪肅然見〈封禪書〉〈孝武本紀〉；白麟五畤、黃龍成紀見〈封禪書〉；騶虞見〈上林賦〉及《詩·召南》；漢土德之議見〈曆書〉〈封禪書〉；下節太史公曰。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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