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4

「『於是乃相與獠於蕙圃，媻珊勃窣上金隄，揜翡翠，射鵕䴊，微矰出，纖繳施，弋白鵠，連駕鵝，雙鶬下，玄鶴加。怠而後發，游於清池；浮文鷁，揚桂枻，張翠帷，建羽蓋，罔瑇瑁，釣紫貝；摐金鼓，吹鳴籟，榜人歌，聲流喝，水蟲駭，波鴻沸，涌泉起，奔揚會，礧石相擊，硠硠礚礚，若靁霆之聲，聞乎數百里之外。

“‘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媻珊勃窣上金隄，揜翡翠，射鵕䴊，微矰出，纤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玄鹤加。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桂枻，张翠帷，建羽盖，罔瑇瑁，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硠硠礚礚，若靁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

白話　「『於是便一起在蕙圃夜獵，緩步登上金堤，網捕翡翠鳥，射鵕䴊，發出小箭，施放細繩，弋射白鵠，連獲野鵝，雙鶬落下，玄鶴被射中。疲倦了然後再出發，遊於清池；浮起畫着鷁鳥的船，揚起桂木船槳，張起翠羽帷帳，豎起羽毛車蓋，網取瑇瑁，釣取紫貝；敲擊金鼓，吹響簫管，船夫唱歌，歌聲流轉悲咽，水中生物驚駭，波浪洶湧沸騰，湧泉興起，奔流激揚會合，大石相撞，硠硠礚礚，像雷霆的聲音，傳到數百里之外。

注文白話　集解引郭璞：獠，是打獵。音遼。索隱：《爾雅》說：「夜獵叫獠。」郭璞說：「獠，是打獵。又音遼。」索隱：盤㹪勃猝。韋昭說：「盤㹪，是匍匐上下。」猝音素忽反。集解引《漢書音義》：鵕䴊，是鳥，像鳳。索隱：司馬彪說：「鵕䴊，是山雞。」許慎說：「是鷩鳥。」郭璞說：「像鳳，有光彩。音浚宜。」李彤說：「鵕䴊，是神鳥，飛時光芒滿天。」集解引徐廣：「繳」音斫。集解引郭璞：駕鵝是野鵝。駕音加。索隱：駕鵝。《爾雅》說：「舒鴈，是鵝。」郭璞說：「是野鵝。」正義：鵠，是水鳥。駕鵝連，是說同時獲得。《抱朴子》說：「千歲的鵠純白，能登上樹木。」集解引郭璞：加，《詩》說「弋言加之」就是。正義：司馬彪說：「鶬像雁而黑，也叫鶬括。《韓詩外傳》說是胎生。」《相鶴經》說：「鶴壽二百六十歲則色純黑。」按：弋射雙鶬已落下，又射中玄鶴。集解引《漢書音義》：鷁，是水鳥。把牠的形象畫在船頭。《淮南子》說「龍舟鷁首，是天子的乘船」。集解引徐廣：「枻」音曳。裴駰按：韋昭說「枻，是船槳」。集解引郭璞：紫貝，紫底黑紋。正義：《毛詩蟲魚疏》說：「貝，是水中的介蟲。大的叫蚢，音下郎反。小的叫貝，白底如玉，紫點為紋，都成行列。大的直徑一尺，小的七八寸。今九真、交阯用來做杯盤器物。」〈貨殖傳〉說「貝寶龜」就是。集解引《漢書音義》：摐，是撞擊。籟，是簫。集解引郭璞：榜人歌，是唱櫂歌。榜，是船，音謗。集解引徐廣：「喝」音烏邁反。

「『將息獠者，擊靈鼓，起烽燧，車案行，騎就隊，纚乎淫淫，班乎裔裔。於是楚王乃登陽雲之臺，泊乎無爲，澹乎自持，勺藥之和具而後御之。不若大王終日馳騁而不下輿，脟割輪淬，自以爲娛。臣竊觀之，齊殆不如。』於是王默然無以應僕也。」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班乎裔裔。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而不下舆，脟割轮淬，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默然无以应仆也。”

白話　「『將要停止夜獵時，擊六面靈鼓，點起烽火，車輛按行列排好，騎兵歸隊，連綿不斷，整齊行進。於是楚王便登上陽雲之臺，恬靜無為，淡泊自持，五味調和的菜餚備齊然後進食。不像大王終日馳騁而不下車，切肉就車輪蘸鹽而食，自以為樂。臣私下看來，齊國大概不如楚國。』於是齊王默然無話回答我。」

注文白話　集解引郭璞：靈鼓，是六面鼓。集解引郭璞：纚乎淫淫班乎裔裔，都是羣行的樣子。集解引徐廣：宋玉說楚王遊於陽雲之臺。裴駰按：郭璞說「在雲夢之中」。集解引郭璞：勺藥，是五味調和。集解引徐廣：「淬」音千內反。裴駰按：郭璞說「脟，是肉塊；淬，是蘸。脟音臠」。

烏有先生曰：「是何言之過也！足下不遠千里，來況齊國，王悉發境內之士，而備車騎之眾，以出田，乃欲勠力致獲，以娛左右也，何名爲夸哉！問楚地之有無者，願聞大國之風烈，先生之餘論也。今足下不稱楚王之德厚，而盛推雲夢以爲高，奢言淫樂而顯侈靡，竊爲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國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惡；無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之惡而傷私義，二者無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輕於齊而累於楚矣。且齊東陼巨海，南有琅邪，觀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諸，邪與肅慎爲鄰，右以湯谷爲界，秋田乎青丘，傍偟乎海外，吞若雲夢者八九，其於胸中曾不蔕芥。若乃俶儻瑰偉，異方殊類，珍怪鳥獸，萬端鱗萃，充仞其中者，不可勝記，禹不能名，契不能計。然在諸侯之位，不敢言游戲之樂，苑囿之大；先生又見客，是以王辭而不復，何爲無用應哉！」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发境内之士，而备车骑之众，以出田，乃欲勠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之恶而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陼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傍偟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胸中曾不蔕芥。若乃俶傥瑰伟，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萃，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契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而不复，何为无用应哉！”

白話　烏有先生說：「這話說得多麼過分啊！足下不遠千里，前來光臨齊國，齊王全部徵發境內之士，備齊車騎之眾，出外打獵，是想合力獵獲，以娛樂左右賓客，怎麼叫做誇耀呢！問楚地有無獵場，是希望聽聽大國的風範功業，先生的高論。如今足下不稱頌楚王的厚德，卻極力推崇雲夢以為高，奢談淫樂而炫耀奢侈，我私下認為足下不該這樣。如果真像您說的，本來就不是楚國的美事。有這事而說出來，是彰顯君主的惡行；沒有這事而說出來，是損害足下的信用。彰顯君主的惡行又傷害個人的道義，二者沒有一樣可取，而先生卻這樣做，必定被齊國輕視而連累楚國了。況且齊國東面臨大海之洲，南有琅邪，在成山遊觀，在之罘射獵，浮於渤海，遊於孟諸，東北與肅慎為鄰，右以湯谷為界，秋天在青丘打獵，徘徊於海外，吞下像雲夢這樣的八九個，在胸中也不會有一點梗塞。至於卓異瑰偉、異方殊類的珍怪鳥獸，萬般品類如魚鱗聚集，充滿其中的，不可盡數，禹不能命名，契不能計算。然而處在諸侯之位，不敢談論遊戲之樂、苑囿之大；先生又是賓客，所以齊王推辭而不回答，怎麼是無話可答呢！」

注文白話　集解引郭璞：來況，是說有惠臨。索隱：陼，蘇林音渚。小洲叫陼。是說東面有大海之洲。集解引郭璞：琅邪是山名，在琅邪縣界。正義：琅邪山在密州東南一百三十里。琅邪臺在山上。集解引徐廣：成山在東萊郡不夜縣。索隱：張揖說：「觀，是闕。在山上築宮闕。」郭璞說：「是說在山下遊觀，音館。」正義：〈封禪書〉說「成山斗入海」，是說登山觀覽。《括地志》說：「成山在萊州文登縣東北一百八十里。」集解引《漢書音義》：之罘山在牟平縣。在山上射獵。正義：《括地志》說：「罘山在萊州文登縣西北一百九十里。」是說在山上射獵。罘音浮。集解引《漢書音義》：勃澥，是海的分支的名稱。索隱按：〈齊都賦〉說「海旁叫勃，斷水叫澥」。集解引郭璞：孟諸，是宋國的藪澤名。正義：《周禮·職方氏》「青州的藪叫望諸」，鄭玄說「望諸，是孟瀦」。正義：邪是說東北方相接。《括地志》說：「靺鞨國，是古肅慎，也叫挹婁，在京城東北八千四百里，南距扶餘一千五百里，東及北各到大海。」正義：說右，是因為北面朝向天子。《海外經》說：「湯谷在黑齒北，上有扶桑木，是水中十個太陽沐浴之處。」張揖說：「是日出之處。」許慎說：「熱如沸水。」集解引郭璞：青丘，是山名。也有田，出九尾狐，在海外。索隱：郭璞說：「青丘是山名。出九尾狐。」正義：服虔說：「青丘國在海東三百里。」郭璞說：「青丘是山名。上有田，也有國，出九尾狐，在海外。」索隱：張揖說：「蔕芥，是刺鯁。」郭璞說：「是說不覺得有。」正義：禹為堯的司空，辨別九州土地山川草木禽獸。契為司徒，施行五教，主管四方會計。是說二人尚且不能命名計算其數。索隱：先生又見客，先生指子虛。索隱：如淳說：「因為以賓客之禮相待。」李善說：「是說見先生是客。」索隱：郭璞說：「復，是回答。」

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則失矣，齊亦未爲得也。夫使諸侯納貢者，非爲財幣，所以述職也；封疆畫界者，非爲守禦，所以禁淫也。今齊列爲東藩，而外私肅慎，捐國踰限，越海而田，其於義故未可也。且二君之論，不務明君臣之義而正諸侯之禮，徒事爭游獵之樂，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勝，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揚名發譽，而適足以貶君自損也。且夫齊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麗也，獨不聞天子之上林乎？

无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于义故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而正诸侯之礼，徒事争游猎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且夫齐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

白話　無是公笑着說：「楚國固然失當，齊國也不算得當。讓諸侯納貢，不是為了財物，是用來陳述職守的；封疆畫界，不是為了防守，是用來禁止放縱的。如今齊國位列東方藩國，卻在外私交肅慎，離開本國越過界限，渡海打獵，在道義上本來就不可以。況且二位的議論，不致力於闡明君臣的大義而端正諸侯的禮制，只是爭論遊獵之樂、苑囿之大，想以奢侈相勝，荒淫相超，這不能用來揚名發譽，恰恰足以貶損君主自取損害。況且齊楚的事又哪裏值得說呢！二位沒有見過真正的巨麗，難道沒聽說過天子的上林苑嗎？

注文白話　集解引郭璞：听，是笑的樣子。索隱：《說文》說：「听，笑貌。」集解引郭璞：諸侯朝見天子叫述職，是說陳述所掌職守。見《孟子》。集解引郭璞：禁淫，是禁絕放縱。

章旨

子虛續述楚王夜獵清池、登陽雲臺無為自持，譏齊王輪淬自娛；烏有先生斥其章君之惡害己之信，歷數齊地琅邪成山勃澥肅慎青丘，吞雲夢八九而不蔕芥，然在諸侯位不敢言苑囿之大；無是公听然笑楚失齊未得，二君徒爭游獵奢侈，未睹天子上林之巨麗。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完成子虛賦之結構：子虛誇楚，烏有先生以「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惡，無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兩難駁之，又以齊地之廣反誇，而歸於「在諸侯之位不敢言游戲之樂」；無是公則超越齊楚之爭，以「納貢所以述職、封疆所以禁淫」立君臣之義，引出天子上林——三層遞進，賦體對話由炫耀轉為諷諫的機關全在於此。然無是公所謂「巨麗」正開啟更大的鋪張，史公錄全文，其「勸百諷一」之病亦盡顯。

史實考辨　陽雲之臺見宋玉〈高唐賦〉，郭璞謂在雲夢中。琅邪、成山、之罘皆秦皇漢武東巡所至，見〈秦始皇本紀〉〈封禪書〉。肅慎即後之靺鞨；湯谷、青丘出《山海經》。「觀乎成山」張揖訓觀為闕，郭璞訓為遊觀。以下「天子之上林」至賦末為《文選》所題〈上林賦〉。

與他卷關係　成山之罘見〈秦始皇本紀〉〈封禪書〉；琅邪見〈越王句踐世家〉〈封禪書〉；紫貝「貝寶龜」見〈貨殖列傳〉；諸侯述職之義見〈太史公自序〉；下節上林八川。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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